中國Ｋ型經濟的上臂，包括人工智能、新能源、部分出口製造業等“新經濟”。K字母的下臂包括在承受調整壓力的房地產、建築業、家居建材以及部分傳統消費和內需等“舊經濟”。圖為宇樹科技公司研發的遙控器操作人形機器人7月18日在上海舉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參加格鬥比賽。 （法新社）

中國經濟到底好不好？這個問題不好答。

說好，國內生產總值（GDP）今年上半年增長4.7%，仍處於全年4.5%至5%的增長目標區間；人工智能（AI）、新能源、半導體、高端製造和出口製造表現不俗，中國的生產能力和產業競爭力依然強勁。 

說不好，房地產仍低迷，消費、內需疲弱，部分傳統行業訂單減少，企業投資意願不足，好些民眾的收入和就業預期未隨宏觀經濟增長同步改善。

專家分析和輿論議論最多，也最接近現實的答案可能是：經濟K型分化。就看你站在K字母的上臂還是下臂，包括產業、人群和地域。 

K字母上臂，是向上的“新經濟”。AI、新能源、半導體和高端製造不斷擴張，部分出口製造業保持強勁；高端服務業和科技產業集中的城市吸引資本和人才；新經濟領域就業機會增加，部分從業者收入也隨之上升。

K字母下臂，是在承受調整壓力的“舊經濟”。房地產、建築業、家居建材以及部分傳統消費和內需行業持續低迷；依賴傳統產業的城市面對財政、人口和房地產多重壓力；傳統行業從業者則可能面臨訂單減少、利潤下降甚至工資承壓。

一個中國經濟，同時存在兩個不同世界。從“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到“不同的人面對不同的經濟體感”，中國經濟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階段性變化。

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經濟的顯著差異主要體現在地域：沿海先發展起來，再往內陸擴散。如今的分化則同時發生在產業、城市和人群。同一個城市裡，AI企業可能高速擴張，傳統製造企業卻在裁員；同一個家庭里，年輕人可能進入新產業，父母卻身處收入下降的傳統行業。所以單看GDP，已難以解釋普通民眾為何有不同體感。

今年一季度中國經濟增長5%，二季度放緩至4.3%，上半年增長4.7%。從宏觀總量看，經濟仍保持增長，但增長流向哪裡，可能比增長數據本身更關鍵。

中共中央機關刊《求是》8月1日發表題為《如何看待宏觀數據與微觀感受“溫差”》的文章坦承，宏觀數據與微觀感受之間存在“溫差”。文章說，中國經濟目前正處於“新舊動能轉換的關鍵期”，經濟運行呈現明顯的結構性分化。 

文章也強調，“溫差”並非中國獨有，而是經濟發展中的普遍現象。經濟體量越大、經營主體越多、業態越豐富，“溫差”反而越常見。

問題是：如果溫差持續擴大，經濟增長最終能不能轉化成更多人的生活改善？

K型經濟改變的是經濟增長的傳導方式。過去經濟發展路徑相對直接：經濟增長帶動企業賺錢、擴大投資、就業增加，進而推動工資上漲及消費增加，更多企業從中受益，形成相對完整循環。

在K型經濟中，這條傳導鏈可能出現斷裂。AI提高生產率，不意味着所有人的工資都會同步提高；高端製造業擴大，不表示傳統產業的就業可以完全轉移；核心城市吸引資本和人才，也相當於其他城市失去人才和需求。

這種分化還可能形成自我強化循環。K型上臂不斷吸引資本、人才和政策資源，越強越容易獲得更多資源；下臂則面對房地產調整、人口流出、財政壓力和需求疲弱，修復經濟活力更加困難。

長期研究中國經濟的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教授黃亞生7月29日撰文提出，中國不僅出現“K型經濟”，也可能存在“K型政策”。

他分析中國國家發改委每年3月向全國人大提交的年度計劃報告發現，2014年供給側議題與需求側議題的政策關注度幾乎相當，評分分別為7.8和7.5；到了2024年，供給側升至9.5，需求側降至6.3。

也就是說，科技創新、產業升級、製造業和基礎設施等供給側政策受到高度重視；就業、收入、消費、社會保障、戶籍改革等需求側議題相對靠後。黃亞生認為，這種政策取向可能強化“供強需弱”結構：生產能力持續擴張，但國內消費不足的問題遲遲沒有根本解決。

這種供需失衡也帶來另一重壓力：國內需求不足，企業需要更多尋找海外市場；在需求不足和產能競爭之下，企業可能陷入價格競爭，利潤空間受擠壓，最終又反過來蠶食就業和居民收入。

難題是：如何讓K字下臂重獲向上動力？

《求是》提出，縮小宏觀與微觀之間的“溫差”，不是簡單削平經濟發展的差距，而是讓新技術的積極效應更多一些、調整震盪少一些，讓新動能更快惠及大多數人。

關鍵在於——惠及大多數人。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讓世界矚目的地方，是有能力讓14億人口的龐大低收入經濟體釋放巨大能量，發展成為世界製造業大國，還成功讓農村貧困人口脫貧。如今面對的挑戰是：如何把強大的生產能力轉化成更廣泛的收入和消費能力。

中國政府構想中的理想結果，或許是讓站在K字上臂的人長期保持活力，處在下臂的人也能重新找到向上的通道，K型只是經濟轉型中的階段性分化。然而，如果上述局面不出現，上下兩臂長期兩頭走，經濟分化可能就從產業和地區延伸至社會分化。

K型經濟真正的挑戰，不是國家有沒有新的增長點，而是新增長點能否成為大多數人感受到的增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