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8月8日），中国央视财经节目《对话》播出对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的最新专访。这位中国前首富在节目中对电商的一番炮轰，又将他送上了热搜。

40多分钟的节目，在广西横州的茉莉花田和茉莉花茶加工基地拍摄。除了传统农业的工业化转型，钟睒睒谈到了当下中国经济面对的价格内卷问题，并对电商平台做了一番拆解。

节目中，钟睒睒直言，中国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就是“卷”价格，而不“卷”高品质、不“卷”溢价水平，这是对社会生产力破坏最大的一种竞争关系；中国企业追求靠压低价格占领市场，是“市场经济非常不成熟的表现”。

对于已在中国广泛普及的电商，钟睒睒不留情面地定性为“板上钉钉的中间商”。他说，交易平台有固定规则，收费标准恒定，而中国的电商却对每笔订单动态调整收费，虽说换上了“技术平台”的帽子，实质上仍是“中间商”。

回应主持人提出电商同样能让农民将产品销往更大市场的问题，钟睒睒进一步批评，电商平台这个中间商如今无处不在，把中国城市的很多零售商“杀光了”。他警告，电商扼杀人们的感性消费、即兴消费，人们消耗大量时间在手机屏幕上，禁锢了思想，失去了感性和创造力，因此“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这番言论迅速激起了两极化反应。力挺者认为，钟睒睒说出了电商从业者和普通消费者对“平台霸权”敢怒不敢言的话。电商平台以“去中间化”起家，代替了传统经济中生产商与消费者之间的各级中间商，结果自己却长成了更庞大的超级中间商，两头压榨，稳赚不赔。

对中小商家而言，平台掌握影响价格、分配流量的大权，商家想增加曝光，就得硬着头皮砸钱买流量、被迫打折，利润越压越薄。对被算法控制的消费者而言，大数据杀熟屡禁不止，各种平台套路日益隐秘，平台该割的“韭菜”一茬也没少割。

有网民直言，今天有话语权的企业家，不少是平台经济的既得利益者，至少钟睒睒是为数不多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平台权力太大了”的企业家。更有人猜测，央视作为中央级官媒，这时候筛选出钟睒睒的言论，是否暗示高层正注意到平台企业权力过大的问题？

另一方面，质疑声同样尖锐，当中不乏来自李稻葵、吴晓波等经济学者和财经评论人的反驳。归纳起来，反对的观点有几层：

首先，钟睒睒对电商平台的批评，忽略了平台带来的效率、竞争和便利。电商平台的出现，弥合了消费者和生产商之间的巨大信息鸿沟，让厂商靠质量、价格、服务竞争，而不是靠信息差赚钱；消费者享受更透明的价格和足不出户的便利，小商家也更容易被看见，这些都是传统模式给不了的。

其次，他把平台经济与线下经济、实体经济摆到对立面上，但并没有触及零售业疲软、价格战恶化的核心病根，避开了中国经济需求疲弱、供过于求的本质问题，找错了“靶子”却激化了不同商业形态的矛盾。

此外，一些批评也指控钟睒睒抱着对传统经济的执念，以老派商人的姿态批评新兴的平台经济，实际上是为农夫山泉数十年来依赖的传统多层级分销体系辩护。电商崛起、线下零售式微，农夫山泉在旧商业秩序下建立的渠道优势被瓦解，那些原本难以打入传统线下渠道的新锐品牌进入消费者视线，蚕食了农夫山泉的市场，钟睒睒自然痛恨不已。

事实上，两年前那场抵制农夫山泉的网暴风波后，钟睒睒就与互联网平台结下梁子。自那以后，他多次在不同场合炮轰互联网平台，曾痛斥电商是“中国经济的绞肉机”“中小经营户的‘周扒皮’”。这些言论的背后，有他个人与平台的龃龉，也有农夫山泉本身的商业盘算。但私心以外，钟睒睒在央视采访中提出的一些问题，并不是伪命题。

过去几年，商家被平台逼着“二选一”、消费者被大数据“杀熟”、为平台打工的外卖小哥被困在系统里……平台经济衍生的问题屡屡见诸报端。平台的出现打破了传统的商业壁垒，但它对渠道、流量、数据乃至游戏规则的掌控，是否已经从最初的交易撮合者，转变成市场规则的制定者？在算法深度介入市场后，极少数巨头掌握商户、消费者，如何避免权力集中、形成垄断？技术的变革带来利益重组，那些依附平台生存的中小商家、灵活就业人员，以及数以亿计的消费者利益又要如何保障？

钟睒睒的立场并非无懈可击，他的炮轰或许也夹带私心，但反思这些问题并不是否认平台的价值，更不是在开市场化的倒车，而是对平台权力边界模糊和市场机制失灵保持应有的警惕。只有如此，才能让市场更加有效，让竞争更加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