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长崎市一场以和平为主题的纪念仪式，却因为座位安排，引来日本、台湾、中国大陆三方隔空交锋，火药味浓浓。

争议源于长崎市上星期天（8月9日）举行原子弹爆炸81周年纪念仪式，台湾代表被安排坐在外交使节席之外。台湾驻日代表李逸洋当天在脸书发文批评长崎市政府“刻意矮化台湾国格与地位”，并指市府“屈从中国意志”，以这种方式“辱损台湾尊严”。

为表达抗议，李逸洋与两名副代表均未出席，改由福冈分处处长陈铭俊代表台湾参加仪式。

中国驻日大使馆发言人隔天（8月10日）回应称，“台湾不是一个国家，不存在‘国格’一说”，并批评李逸洋“自不量力四处刷存在感，只会自取其辱”。发言人也重申：“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

面对台湾方面的强烈抗议，长崎市长铃木史朗说，台湾是长崎的重要伙伴，市府十分珍惜双方联系，并感谢台湾连续两年派出原爆受害者代表参加仪式。他强调，市府一直以诚意和礼节接待台湾代表，接下来将继续说明相关安排，“努力争取台湾方面理解”。

广岛松绑，长崎照旧

实际上，长崎此次的座位安排并非临时决定，而是延续多年来的礼宾制度。

长崎市政府每年依据日本外交部的“驻日外国公馆等”名单，向在日本设有大使馆的国家和地区寄发邀请函，并通知在联合国设有代表部的国家。由于台湾与日本没有正式邦交，也不是联合国成员，因此不在正式邀请对象之列。

过去，同样遭受原子弹轰炸的广岛也采用类似标准。因此，二战结束后的79年间，台湾代表始终未获正式邀请参加广岛和长崎的和平纪念仪式。

日本广岛市8月6日举行原爆81周年纪念活动，民众在原爆圆顶馆前的元安川放流纸灯笼悼念遇难者。（路透社）

转折出现在2025年。广岛在原爆80周年之际调整做法，不再只邀请与日本有正式外交关系的国家，而是向“与日本设有外交管道的196个国家和地区”发送通知，由对方自行决定是否出席，台湾也首次被纳入其中。

李逸洋因此得以在去年以台湾驻日代表身份出席广岛原爆80周年和平纪念仪式。此举当时引起北京强烈抗议，中国大陆国台办敦促日本慎重处理台湾问题，并批评民进党政府企图借各种名目制造“国际存在”的闹剧只会徒增笑柄。 

不过，广岛今年延续相同做法，再次向台湾发送通知，李逸洋也如约出席；长崎则没有跟进，继续沿用原有标准。

台湾驻日代表李逸洋8月6日出席广岛市举行原爆81周年纪念仪式。（取自李逸洋脸书）

虽然长崎没有正式邀请台湾，但台湾去年主动表达出席意愿后，市府连续两年允许台湾代表参加仪式，座位安排也有所调整。香港中文大学政务与政策科学学院讲师堀内彻告诉英国广播公司（BBC），台湾代表今年与国际组织代表同区就座，已比去年被安排坐在非政府组织代表区域有所改善。

从长崎市政府的角度看，这或许只是照章办事；但对台北而言，广岛已经证明地方政府可以采用另一套做法，长崎坚持旧规，便不再只是单纯的程序问题，而是一种 政治选择。

李逸洋星期一（8月10日）进一步在脸书发文，批评长崎市政府“自甘充当中国对台法律战的帮凶”。他警告，台湾若默认这项安排，可能引发“长崎模式”的骨牌效应，让北京逐步压缩台湾在日本的活动空间，“逐一破坏我们辛勤建立起来的台日关系”。 

台湾外交部副发言人陈怡君也将长崎的做法归因于“中国的压力”，并称外交部对此表示遗憾，将继续通过适当管道向日方说明立场。

类似看法也出现在日本舆论场。争议发生后，大批网民涌入长崎市长铃木史朗的社交媒体留言批评。有人质疑，日本一方面将台湾视为友好伙伴，另一方面却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给予不同待遇，“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是否顾虑中国”；也有日本网民提到，台湾在日本遭遇灾害时总是第一时间伸出援手，“但长崎市政府却如此对待朋友，非常让人失望”。

不过，也有人认为，长崎长期与中国大陆往来密切，面对两岸问题时比广岛有更多顾虑，“也是可以理解的”。

座位安排背后的考量

长崎为何坚持原有安排，官方恐怕不会给出明确答案；这是否与北京在幕后运作有关，目前也只有外界猜测。不过，即使没有直接施压的证据，长崎的决定也并非在政治真空中作出。 

东京国际基督教大学国际关系教授奈吉（Stephen Nagy）认为，长崎的安排体现礼宾惯例、地方自主权与陆日台三方关系之间那套“熟悉的平衡”。他说，尽管长崎市长否认受到北京直接施压，但日本地方政府十分清楚，任何涉及台湾的象征性举动，都可能迅速演变成外交问题。

这套“平衡”的一端，是长崎与中国大陆特殊而深厚的历史联系。

日本在江户时代限制对外贸易后，长崎成为少数对外窗口，对华贸易也集中于此。数百年的经贸和人员往来，使长崎与中国大陆的关系远超一般城市交流。北京1985年在长崎设立总领事馆，长崎市也与福州市缔结友好城市。

台湾 政治立场亲绿的《自由时报》据此分析，受历史渊源、港口联系和地方 经济利益等因素影响，长崎长期重视对华交流，与中国大陆多个地方城市往来密切，政治立场也被认为相对“亲中”。

曾长期驻北京和台北的日本资深媒体人饭田和郎也说，广岛和长崎同为原爆受害城市，对台态度却出现分歧；长崎与中国大陆的深厚历史联系，以及当地设有中国总领事馆等因素，都可能影响市府判断。

除了长崎本身的地方因素，另一种解读则把焦点转向李逸洋。台湾亲蓝的《联合报》指出，李逸洋8月6日出席广岛原爆纪念仪式时，将两岸议题带入演说，指中国大陆快速扩张核武，是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胁，并称这种鲜明的“抗中”表态，可能令日方感到不妥。不过，这是否影响长崎的礼宾安排，同样没有证据可以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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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地方风波，难改三方关系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去年11月发表“台湾有事论”后，中日关系持续恶化。长崎这场风波是否意味着台日关系出现变化，甚至预示中日关系可能解冻，也引起外界关注。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长崎和平公园举行的原爆81周年纪念仪式上，手捧花圈悼念1945年原爆遇难者。（路透社）

不过，多数学者认为，这类礼宾安排主要由地方政府行政层级决定，不宜被解读为日本中央政府的政策转向。

奈吉指出，中国大陆在日本地方政治的考量中确实具有一定影响力，但这种影响并非绝对的。日本地方政府既要顾及北京的敏感关切，也要考虑国内社会对台湾的同情、民主价值和盟友关系等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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堀内彻则认为，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北京曾直接向长崎市政府施压。这场风波影响有限，不会从根本上改变台日关系持续升温的趋势，也不能说明中日关系正在改善。即使北京试图向日本地方政府施压，地方也“通常很难影响到内阁的施政政策”。

日本国际教养大学中国研究副教授陈宥桦也指出，日本各地方政府对台湾和中国大陆的态度并不一致，礼宾安排也多由地方层级决定，仅凭长崎一事判断台日关系的整体走向并不妥当。相比这场争议，“接下来的发展可能比事件本身更重要”。

一张座位表不足以改写台日关系，也无法证明中日关系正在回暖。但这场争议之所以迅速升温，正是因为在台湾问题上，“坐在哪里”从来不只是礼宾安排，而是台湾以何种身份出现、又由谁来界定的 政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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