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2022年2月24日大举入侵乌克兰。三天后的2月27日，时任德国总理朔尔茨在议会发表“时代转折”（Zeitenwende）演讲，标志着冷战后德国的外交、安全与防务政策的根本转变。

当天，朔尔茨宣布设立1000亿欧元专项资金增强国防实力，要把国防开支提升到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以上，并支持陷入绝境的乌克兰。

今年5月，德国总理默茨向联邦议会发表上台以来的首次重要讲话，重申要建设欧洲最强大的常规军队，以应对俄罗斯的威胁。（路透社）

在俄罗斯发动侵略之前，德国希望与俄国维持友好关系，对乌克兰问题的态度模棱两可。战争爆发后，德国调整能源供应结构，以摆脱对俄罗斯的依赖。2023年以后，德国就不再向俄罗斯采购天然气、石油或煤炭。

现任德国总理默茨自2025年当选以来，在国防领域比朔尔茨更为坚定。

德国国防部在今年4月22日首次发布国家军事战略，定下宏大目标，要把德国联邦国防军打造成欧洲最强大的常规军队。

国防部长皮斯托里乌斯当天针对安全局势这么说：“处在当前这一历史时期，制定一项军事战略显得尤为必要”。他说，俄罗斯侵略乌克兰后，世界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且更加危险，国际法秩序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皮斯托里乌斯指出，扩军是德国最大限度提升威慑和防御能力的关键。“在短期内，我们将提升国防与持续作战能力；在中期，我们将致力实现跨领域能力的显著提升。长期而言，我们将确立技术优势”。

德国国防部今年4月22日首次发布国家军事战略，国防部长皮斯托里乌斯当天说，在俄罗斯侵略乌克兰后，世界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且更加危险，国际法秩序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路透社）

5月14日，默茨向联邦议会发表上台以来的首次重要讲话，承诺将为长期资金不足的国防力量，提供一切必要的财政支持，并且强调强化德国武装部队是他的首要任务。

德国扩军必然会带来影响，有必要对外阐明这么做的缘由，尤其让欧洲其他国家放心。

默茨强调增强军力是德国这个欧洲大国应尽的责任，他说：“我们的目标是建设一个团结强大的德国和欧洲，使我们强大到永远无须动用我们的武器。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们必须在北约和欧盟内部承担更多责任”。

德国国防部发言人斯维斯泰克（G?ran Swistek）回答《联合早报》询问时说，实现2025年6月北约海牙首脑峰会上商定的国防开支目标（在2035年占GDP的5％），是维持并不断增强北约威慑与防御态势的必要前提。为此，德国将在2029年率先实现国防开支占GDP的3.5％目标。

斯维斯泰克说，不仅如此，包括德国在内的12个北约盟国计划在未来10年投入超过500亿美元，强化欧洲的远程精确打击力量。

学者：欧洲更担心俄罗斯 而非德国重新走向军事化

如果没有任何意外，再过几年后德国军力就会崛起，这个过程中引发的关注，或是它将如何重塑欧洲大陆的传统安全均势。针对这一点，斯维斯泰克说，德国要的是与其他欧洲国家携手，强化欧洲大陆的集体安全。

他说：“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的侵略战争和它对欧洲国家的威胁，要求我们欧洲人加强防务准备，并承担起自身安全的责任。因此，德国正与其他欧洲国家一道，积极参与并推动重塑欧洲安全架构。”

对于德国扩军所将引发的疑虑，新加坡国立大学 政治系副主任黄奕鹏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俄乌战争爆发后，几乎所有欧盟伙伴国，其实都在呼吁德国在欧洲防务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些年德国的国防开支对GDP的占比并不算高。黄奕鹏说，比起德国，波兰、拉脱维亚和许多北欧国家的国防开支更高，甚至高达GDP的5％。这些国家担心的是俄罗斯迫在眉睫的威胁，“而不是担心德国重新军事化”。

斯维斯泰克说，今后德国将承担更多的常规防务责任。“我们的安全与欧洲盟友的安全密不可分。德国将立足欧洲腹地，致力于增强东欧、中欧与西欧之间的凝聚力，并维护与北美的联系”。在军事层面，德国将在欧洲的威慑与防务中发挥核心作用。

在推行强军政策上，德国国家军事战略分三个阶段实施。第一阶段：至2029年快速建军；第二阶段：至2035年扩展能力；以及第三阶段：2039年及以后的长期技术革新。

根据定下的战略目标，他们力争在2035年左右，实现总兵力达到46万人的规模，包括20万战备军人，使德国有欧洲最强大的常规军力。

德警告：俄罗斯三年后 有能力攻击北约成员国

截至2026年3月底，德国联邦国防军有约18万5400名现役军人。招募足够的兵员是目前实现目标面临的最大挑战。国防部正在通过鼓励与强制手段，包括要求所有年轻男性必须接受征兵体检，力求增加兵员。

德国联邦国防军总长布罗伊尔（Carsten Breuer）将军今年3月接受英国广播公司（BBC）采访时说，他计划在一年内将新兵人数增加2万，并在10年内增加6万人。为此，他已启动一项征兵行动，以吸引数千名年轻人尤其是男性当兵。如果这么做无法吸引足够的人数，他将主张恢复2011年暂停的征兵制。

俄乌战争爆发后，欧洲把俄罗斯视为迫在眉睫的安全威胁。图为俄罗斯总统普京。（路透社）

德国强军主要是为了应对俄罗斯的威胁。德国在国家军事战略中警告，俄罗斯是德国和跨大西洋安全，在可预见的未来所面临的“最大且最直接的威胁”。

布罗伊尔3月对英广说，俄罗斯正通过扩大征兵和增加武器投入来增强军事实力，这将使俄国在三年后具备足够的能力，对北约领土发动攻击。

布罗伊尔说：“我从未经历过像今天这样危险、紧迫的局势。我们所见证和面临的，正是来自俄罗斯的威胁。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俄罗斯正在扩充军力，规模已接近俄乌冲突前水平的两倍。到了2029年，俄罗斯将有能力对北约发动一场大规模战争。身为一名军人，我必须说：‘好吧，我们必须为此做好准备’。”

国家军事战略分析了德国联邦国防军该如何应对潜在的战争情景，不过大部分内容至今仍是保密。

特朗普利益挂帅只讲钱 欧洲努力减少对美依赖

由于二战的黑暗历史，德国长期以来不愿在军事上投入巨资。冷战后，欧洲国家依赖北约盟国美国维护安全，德国的军事投入也急剧下降。比如在2007年至2017年这10年，德国的国防开支通常仅占GDP的1.2％。

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后，对北约国家的态度不友善，不断要求德国和其他盟友增加共同防御支出。

北约中仅西班牙未承诺 将军费提高至占GDP5%

在特朗普的压力下，2025年6月北约首脑峰会决定，在2035年前将年度国防开支，从占GDP的2％提高至5％。不过，北约内部对于如何实现这一目标存在分歧。有些成员国积极配合，另一些则有所保留。在北约32个成员国中，西班牙是唯一未承诺将军费支出提高至占GDP的5％的国家。北约秘书长吕特今年7月再次敦促成员国履行承诺，协助实现这个目标。

北约内部对实现国防开支占GDP的5％这一目标一直存在分歧。北约秘书长吕特今年7月再次敦促成员国履行承诺，协助实现这个目标。（路透社）

特朗普不断施加的 政治压力，使欧洲国家质疑美国是否会兑现对北约的安全承诺，因此对北约的态度也有所改变。

黄奕鹏指出，当前德国、英国、法国和美国在北约内部的定位及与北约的关系，都处于变化之中。

他说，法国长期呼吁建立独立于北约（以及美国主导）的欧洲防务能力。英国、德国和其他欧洲国家也逐渐得出相同的结论，即北约已不再适用，尤其是美国对北约持交易态度，是否会坚定履行《北约》第五条款让人怀疑。根据第五条款，任何北约成员国遭到攻击，都将触发集体防卫权。

受俄乌战争影响，除了德国，其他欧洲国家也在重新评估各自的军事优先事项。英国去年承诺到2035年，将国防开支提升至GDP的5％，法国的目标是3.5％。然而，这些国家的军费开支水平仍低于俄罗斯。据估计，俄罗斯2024年的军费开支，就占了GDP的7.1％。

在此背景下，德国正积极寻求与其他欧洲大国深化防务伙伴关系。德国和英国5月宣布，两国将联合开发一种新的深度精确打击武器，射程将超过2000公里，但没有透露更多细节。

德国连同丹麦、法国、意大利、荷兰、挪威、西班牙、瑞典、英国和乌克兰，7月13日在巴黎宣布成立空防联盟，要共同研发一套反弹道导弹系统，作为美国爱国者空防系统的替代方案。

此外，欧洲援助乌克兰的自愿联盟（Coalition of the Willing）35个成员国，将在今年秋季举行军事演习，德国将参与其中。

二战后以来，德国还首次在立陶宛驻扎了近1200名德国士兵。到了明年年底，人数将增至近5000人。

德扩大自身弹药生产 但称仍维持与美合作

为了进一步降低对美国的依赖，德国也在扩大本国弹药生产。随着国防开支借贷限制的放宽，许多德国企业受到激励，将业务重心从民用制造，转向了军事领域。

像欧洲大多数国家一样，德国在战斗机、导弹系统以及坦克等装甲车辆方面，多年来依赖美国的武器制造商，如今德国政府也尽可能采购本国军工产品。

德国正在扩大本国的军工生产，进一步降低对美国的依赖。图为德国制造的豹型坦克。（路透社）

尽管如此，德国仍会继续与美国维持良好的防务合作。斯维斯泰克告诉本报，军备合作是德美两国在双边层面，及在北约框架内紧密合作与加强伙伴关系的又一例证。

斯维斯泰克说，采购F-35战机和爱国者空防系统等装备的决定，不仅提升了德国联邦国防军的作战能力，也巩固了德美两国间的军工联系。他指出，联合研发与维护项目将构建一个可持续的合作网络，既能促进两国的技术创新与 经济合作，又能增强大西洋两岸的国防工业基础。

分析：德国若成为军事强国 欧洲内部关系或起微妙变化

多年来德国和法国在欧洲分工：法国主导欧洲的外交与军事，德国专注于经济。这种分工日后显然将出现改变，德法的关系或将出现微妙的变化。

牛津大学欧洲研究学教授阿什（Timothy Garton Ash）今年5月在欧洲智库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发表的评论中预测，德国将再次成为欧洲主要的军事强国。最快明年，德国的国防开支就将与法国和英国的总和相当，而且预计到2030年将大幅超过这一水平。

法国认同德国承担更多责任 却担心军工生产领域被超越

阿什说，如果德国继续将大幅增加的国防预算，投入本国国防工业，同时逐步减少从美国采购，德国的国防工业超越法国是迟早的事。目前法国是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武器出口国。他指出，法国对这个可能发生的情况，多少是感到担忧的。

法国一方面认同德国为欧洲防务承担更多责任，一方面又担心在军工生产领域被德国超越。有分析说，德国的庞大财力一旦完全转化为军事实力，必将打破德法之间的传统平衡，由此欧洲内部的分歧也可能进一步凸显。不过到目前为止，这样的情况仍未出现，德法仍在紧密的展开防务合作。

默茨7月17日宣布，德国今年将首次派常规部队，参与法国武装部队核演习。他还说，德法正在核威慑领域开辟新的共同道路。

默茨和法国总统马克龙当天出席在德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举行的德法部长理事会和德法防务与安全理事会会议，两位领导人会后告诉媒体，德法将进一步加强防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