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重庆长江国际大厦楼下，一场围绕时代峰峻的风波在短短数日内失控：从男性主播到场高喊“嘉豪”，到双方互相泼水、发生肢体冲突、警方带走多人，再到人群沿街行进、挥舞国旗、高唱国歌并要求放人，事件不断升级。

时代峰峻是培养出TFBOYS、时代少年团等偶像组合的经纪公司。公司设在重庆南岸区长江国际大厦的办公和训练场所，被粉丝俗称为“十八楼”；每天都有不少年轻粉丝到楼下打卡，或守候练习生上下班。

这场风波究竟因何而起，至今众说纷纭。一种说法是，有女粉丝在偶像入住的酒店外守候时，因外卖员挡住拍摄镜头而出言辱骂，引发男性网民集体“打抱不平”。另一种说法则称，部分男性网民长期在短视频平台攻击时代峰峻旗下艺人和女粉丝，甚至“开盒”公开女粉丝的个人资料，最终将网络冲突带到线下。

不过，这两种说法目前都缺乏完整证据支撑，网上也没有能够证实“女粉丝辱骂外卖员”的现场视频。

8月15日至16日，事件开始升温。一批男性短视频主播来到长江国际楼下，一边拍摄现场女粉丝，一边反复高喊“嘉豪”并进行直播。

“嘉豪”原本是近年来流行的网络梗，常被用来嘲讽自以为帅气、实际言行尴尬的“精神小伙”。但在时代峰峻饭圈中，这个词又多了一层含义：它过去曾被用作攻击时代少年团成员贺峻霖的黑称，今年7月还一度被时代峰峻官方物料误用，引发粉丝抗议。

因此，当一群男性来到“十八楼”下，对着练习生和粉丝反复高喊“嘉豪”时，现场女粉丝便将其视为上门挑衅。双方随后互骂互拍，网上的敌意迅速蔓延至线下。还有女粉丝称，部分被拍摄者事后遭到“开盒”，甚至被人利用人工智能合成色情图片。

随着风波持续升级，现场的男性与女粉丝开始互骂互拍，场面混乱。（互联网）

而真正让冲突全面升级的，是8月17日广泛流传的一段现场视频。画面中，一名女生先向男生投掷物品，男生随后向她泼水，旁边的警员随即上前将男生带走。

这段仅有几十秒的画面，迅速将舆论焦点从“饭圈冲突”转向“执法是否公平”。大量男性网民质疑警方“双标”，认为女生率先动手没有受到制止，男生还击后却被带走。

仅凭一段缺乏前因后果的视频，无法判断警方当时掌握哪些情况，也难以确定男生被带走的具体原因。然而，质疑声已传开，越来越多年轻男性赶到长江国际楼下。现场随后出现互相泼水、投掷水瓶和肢体冲突；有人高喊“时代峰峻，滚出重庆”，有人撕毁粉丝留言、焚烧艺人海报。

网传图片显示，有人在现场撕毁粉丝留言、焚烧艺人海报。（互联网）

8月18日，时代峰峻在长江国际大厦一楼张贴公告，宣布暂停旗下练习生在当地的线下集中训练，恢复时间待定，并呼吁粉丝不要继续到场聚集。不过，这份公告并未平息争议，反而引起粉丝不满。她们批评公司的安保措施形同虚设，对于女粉丝所称遭受的辱骂和暴力也只字未提。

网传视频显示，风波持续升级，现场出现互相泼水、投掷水瓶和肢体冲突等混乱场面。（互联网）

当晚，大批年轻人再次聚集在长江国际周边，现场又发生泼水和肢体冲突，警方带走多人。此时，人群的诉求也逐渐从“抵制时代峰峻、抵制饭圈”，转为要求警方释放被带走者。画面显示，有人沿重庆南滨路行进，挥舞国旗、高唱国歌并要求警方放人。

网传视频显示，有人沿重庆南滨路行进，挥舞国旗、高唱国歌，要求警方释放被带走者。（互联网）

警方随后调来多辆公交车，将部分人员运离现场。网上一度传出“警方封锁南滨路”等说法，但目前能确认的只有现场实施道路管制和人员疏散。管制范围、被带走人数及处理依据，均没有权威数据。

重庆警方8月20日通报称，8月17日晚，南滨路一家演艺公司楼下发生人员聚集，个别人员因口角引发争执，出现泼水、追逐等不当行为。警方到场制止后，已对多名涉事人员进行法治教育，并将对涉嫌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人员开展进一步调查处理。

不过，通报并未披露被带走者的具体人数和处理情况，也未直接回应舆论最关心的“双标执法”质疑。

“养成系”为何成为靶心

随着事件持续发酵，舆论的矛头不再只对准现场冲突，也开始转向时代峰峻的经营模式，以及背后的追星文化和饭圈生态。

时代峰峻采用的是“养成系”偶像模式：从素人少年中挑选练习生，通过长期训练、家族自制节目和持续曝光，让粉丝一路陪伴他们成长。从第一代TFBOYS到目前的第四代练习生，不少成员进入公司时只有10来岁，有些甚至仅11岁或12岁。

时代峰峻采用的是“养成系”偶像模式，即从素人少年中挑选练习生，让粉丝一路陪伴他们成长。图为拍摄于2023年的时代峰峻四代练习生大合照。（互联网）

这种模式出售的不只是歌曲、舞台和偶像形象，还有一种“陪伴成长”的情感体验。粉丝看着练习生从青涩少年逐渐走上舞台，投入的时间和感情越多，与偶像的联系也就越紧密。饭圈中由此形成“妈粉”“姐姐粉”和“女友粉”等不同类型的粉丝。

部分反对者认为，一些女粉丝把未成年练习生称为“老公”，甚至到酒店和公司外蹲守，早已越过正常追星的边界。更激烈的声音则将这些粉丝一概斥为“恋童癖”，主张通过线下抵制让整个产业消失。

其实，未成年偶像过早商业化、公司刻意经营亲密感，以及部分粉丝追车、跟拍、蹲守酒店和干扰私人生活等“私生”行为，都是养成系产业长期面对的问题。但把所有女性粉丝一概贴上“恋童”标签，同样经不起推敲。不少追随时代峰峻的粉丝本身也是未成年女生，未成年人喜欢年龄相近的偶像，并不能简单等同于“恋童”。

同样要划清的边界是，即使时代峰峻的经营模式存在问题，部分粉丝也确有越界行为，这些都不能成为围拍、辱骂乃至殴打普通女粉丝的理由。

被围攻的不只是饭圈

不过，这场风波之所以迅速激起情绪，也与饭圈文化长期累积的负面观感有关。

“饭圈”是围绕特定艺人形成的粉丝社群，它的运转离不开时间和金钱：粉丝通过打榜、控评和参与骂战为偶像争夺声量，也通过购买专辑、周边和代言产品，用销量“证明爱豆的价值”。

由于参与者中有不少青少年，这种把情感、消费和集体行动捆绑在一起的运转方式，一旦失控，便容易滑向非理性消费、网络骂战和人肉搜索，也因此长期受到批评。

2021年，中国中央网信办针对饭圈乱象展开集中整治，取消微博明星艺人榜单，并打击粉丝互撕、人肉搜索、诱导消费和为偶像刷数据等行为。官方认为，这些问题不仅扰乱网络秩序，也可能对未成年人造成不良影响。 

在持续多年的整治下，“饭圈”逐渐变成一个高度负面的标签。只要提起追星，人们脑中浮现的往往是一群年轻、冲动且缺乏理智的女性粉丝；“幼稚”“煽情”和“狂热”等评价，也经常被集中贴到“追星女”身上。

但围绕偶像形成群体认同，本来就不是女性或娱乐圈独有的现象。男性追随球星、球队和游戏战队时，同样会大量消费、集体应援，甚至因立场不同爆发冲突。

2023年6月，梅西随阿根廷国家队在北京与澳大利亚进行友谊赛时，一名身穿梅西球衣的中国球迷突然冲入场内拥抱他，并与保安展开追逐，最终体力不支倒地后被架走。现场观众不仅没有斥责，反而兴奋地高喊“牛逼”。当时还有大批球迷守在梅西下榻的酒店外，有人甚至提前订下酒店房间，只为一睹球星风采或争取签名合照。

2023年6月，梅西随阿根廷国家队在北京与澳大利亚进行友谊赛时，有大批球迷守在梅西下榻的酒店外，只为一睹球星风采或争取签名合照。（互联网）

相似的追逐、消费和群体狂热，发生在男性主导的体育或电竞圈时，往往被形容为热血、忠诚或兄弟情；发生在年轻女性身上，则更容易被斥为愚蠢和失控。

在时代峰峻这场风波中，并非所有到场男性都能被简单归结为仇视女性。有人或许真心反感饭圈文化，也有人关注警方执法是否公平。但当镜头集中对准年轻女粉丝，当“开盒”、色情图片、外貌羞辱和肢体攻击接连出现，这场冲突中的性别色彩也很难被忽略。

而最讽刺的是，当“反饭圈”也开始依靠直播围堵、开盒辱骂和群体动员来壮大声势，它与自己声称反对的饭圈乱象，又有多少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