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很多人把中国商品“物美价廉”归集于中国的人工便宜。但是，很多年前，中国的人工成本就远超一些发展中国家了。2017年的时候，苹果CEO库克在《财富》杂志全球论坛上就说过这么一段话：“大家普遍认为企业来中国是因为劳动力成本低。我不确定他们去的是中国哪个地区，但事实是，中国很多年前就不再是低劳动力成本国家了。这不是因为廉价劳动力，而是因为（中国的）技能。”事实上，与越南、印度等国相比，中国的人工成本确实要比它们高不少。2024年，国际劳工组织（ILO）、越南统计总局发布《2024 亚洲制造业薪酬报告》，中国制造业月薪750美元，越南320美元，印度220–250 美元，中国的人工成本大概是越南的2.34倍、印度的3.01–3.41倍。2025年，世界银行发布《全球供应链重构与劳动力成本分析报告》，中国制造业时薪5.5–6.5美元，越南2.7–3.0美元，印度2.2–2.4美元，中国人工成本大概是越南1.83–2.41倍、印度的2.29–2.95倍。2025年，中国经济周刊（人民日报社主管）发布《供应链重构下东南亚劳动力成本研究》，越南劳动力成本为中国沿海1/2～1/3，印度约为中国1/3；对应中国≈越南的2～3倍、≈印度3倍左右。综上所述，我们基本可以得出结论：中国人工成本约为越南的2倍、印度的2~3倍。越南、印度等国的人工成本确实比中国低了不少，但是它们能替代中国“世界工厂”的位置吗？以前我们常说，我们之所以能把商品价格打成“白菜价”，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们拥有一个14亿人的庞大统一市场。一根牙签赚1分钱，平均每人每年用一根，那么利润就是1400万，这足以支撑好几个牙签公司生存下来。再比如，我是搞自媒体的，现在文章的点击大概在5万左右，能养活一个家庭了。但是，如果我生活在韩国、日本、越南等国，按照人口折算，那么点击可能只有5000不到，不要说养活一个家庭了，恐怕连自己都养不活。所以，仅仅是规模这一项就注定了很多国家是无法和中国竞争的。说到这，肯定有人会说：印度的人口也很多，那它能不能替代中国“世界工厂”的地位呢？中国之所以能成为“世界工厂”，规模效应仅仅只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已经建成了完整的工业体系。金属镓是半导体、光伏、射频器件的核心原材料，全球不存在独立的镓矿，完全伴生于铝土矿之中，只有依托大规模氧化铝生产产能，才能实现低成本提取。举个粗俗点的例子：如果你想获得牛粪，那你就必须要养牛。但是，如果你仅仅为了获得牛粪而去养牛，那么成本会高到你无法承受的地步。反过来，如果你是养牛的，那么牛粪对你来说，那就是不值钱的东西，因为牛粪只是养牛的“副产物”。中国商品之所以能那么便宜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很多工业原材料都是另一些工业产品的“副产物”，价格可以做到无限低。根据最新数据，一吨液氯的价格在500元左右（2024年的时候甚至出现负价），而桶装矿泉水的批发价在500–800元/ 吨，瓶装矿泉水的零售价却达到了4000元/吨左右。 液氯其实是氯碱工业的“副产品”，咱们平时用的烧碱（也就是日常清洁、工业生产里常用的氢氧化钠），就是氯碱工业的主要产品，液氯就是生产烧碱时必然会一起产生的东西。 氯碱工业就相当于“养牛”，它生产出来的烧碱就相当于“牛肉”，液氯就相当于是“牛粪”——与牛肉相比，牛粪自然不值钱了。 和铝一样，中国的烧碱规模非常大。 截至2025年底，中国烧碱总产能已接近5000万吨，占全球总产能的46%左右，远超其他国家，连续十年稳居全球第一。同时，中国也是全球最大的烧碱出口国，2025年出口量达384万吨，同比增长24.7%，占据全球固体烧碱出口总量的27.1%，对全球烧碱市场的供应和价格有着重要影响。 如此大规模的烧碱生产会诞生大量的液氯，而液氯是有剧毒和强腐蚀性的，所以烧碱企业必须要将它尽快卖出去，否则没有那么多的地方储存——如果要大量储存，那就必须建设额外的防腐蚀设施，成本就太高了，所以哪怕是“负价”也得卖出去。 对于养牛的来说，牛粪不值钱，但对一些人来说，牛粪的作用就非常大了。比如，牛粪可以取暖，如果牛粪的价格极低，那么我就会购买牛粪来代替煤炭取暖。 同样的道理，对于烧碱企业来说，液氯不值钱，但是对于另一些企业来说，那就有用了。 作为氯碱工业的主要附属物，液氯用途广泛。它可以作为化工原料，用于生产PVC（聚氯乙烯）、氯甲烷等关键化工产品，PVC可制成建筑管材、塑料薄膜等；它也可以漂白加工，用于造纸、纺织行业的纸浆、织物漂白…… 这就会导致很多相关商品的价格大幅度降低，远不是人工低就能抵消的——就算你人工不要钱，你都可能竞争不过中国。 再比如，石膏。 磷酸制作磷肥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工业磷石膏，而磷石膏经过处理后，是制作石膏板、水泥缓凝剂、建筑墙体材料的核心原料。 工业副产石膏售价极低，远低于天然矿石开采原料，直接拉低国内建筑建材造价，石膏板材、新型墙体材料，广泛应用于建筑工程与家装行业。 相反，其它国家缺少完整磷肥与建材联动产业链，从而导致建材原料开采成本高昂，建筑造价远高于中国。 还有，硫酸。 硫酸被誉为工业之母，广泛应用于磷肥、化工、冶金、医药等行业，传统制取方式成本高昂，极易受国际硫磺价格牵制。 但是，中国硫酸的价格却极低。 中国铜、铅、锌有色金属冶炼产业体量庞大，而铜矿等里面含有大量的硫，那些含硫废气拥有剧毒，不能随意排放到空气中，必须要进行处理。 处理剧毒的含硫气体成本肯定很高了，所以我们就顺势建立了一套含硫废气处理体系，直接将其制成工业硫酸，而炼一吨有色金属便可副产数吨浓硫酸，全程几乎无额外原料投入。 你主要是产铜的，只要你不停的产铜，那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浓硫酸诞生，你不可能因为浓硫酸太多了就放弃产铜吧？所以，哪怕是低价也得卖出去，这就导致我们的浓硫酸的价格一直比较低。 浓硫酸是制作磷肥的重要材料，这就直接压低磷肥生产成本，这是其它国家永远比不了的。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战争，导致硫磺价格暴涨，从而带动了磷肥价格的上涨，为了防止国内化肥企业将磷肥出口国外赚取更多的利益而影响到国内的农业生产，国家禁止磷肥的出口——3—8 月是华北小麦返青、东北 / 华东春播备肥关键期。 除了我们上面说的这些，还有很多重要的“副产品”：
钴、镍是新能源动力电池、高端合金的核心金属，除正规矿产开采外，中国大型不锈钢冶炼、铜镍冶炼产业，会在冶炼加工中同步副产钴金属、电解镍； 煤焦油是碳纤维、染料、沥青、医药中间体的核心原料，焦炉煤气可提纯制氢、制作工业甲醇。中国的钢铁产能异常庞大，而在钢铁行业炼焦环节，会大规模副产煤焦油、焦炉煤气，属于炼钢炼铁的附属产物。 氧化锌广泛用于涂料、橡胶、化妆品、医药、陶瓷行业，主流低成本来源并非单独冶炼，而是铅锌矿冶炼过程中的副产品。中国铅锌冶炼产业布局完善，各大冶炼企业在提炼铅锌金属时，统一回收加工制成氧化锌，极大节省生产设备与原料成本。 …… 现在大家知道完整工业体系是多么厉害了吧。 如果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很多商品，哪怕你的人工为0也无法和中国竞争，因为很多重要的原材料对中国来说只不过另外一种工业的“副产物”，价格极低，完全可以抵消人工成本。 那么，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需要多少年呢？ 美国从1790 开始到1900年左右基本完成工业化、体系完整，用了100多年；英国也是用了100年左右的时间；中国从1949年开始到1978年基本建成独立、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用了29年，然后2020年左右成为全球唯一拥有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 如果越南走 “中国1978后模式”（外资 + 加工 + 逐步升级），乐观计算需要30–40年的时间（2025 算起，到 2055–2065），而想达到当前中国这种 “全门类高端体系”，至少需要50年以上。 印度的体量比越南大，但受制造业占比低、基础设施差、土地/劳工改革难、产业链碎片化等因素影响，它想要建立完整工业体系的时间只会比越南更长，不会更短。 很多人总盯着低廉的人力成本，以为那就是制造业取胜的全部密码，却很少看见，中国 “世界工厂” 底气，从来不是凭空得来。 从百废待兴的建国之初，到建成全球独一无二的全门类工业体系，一代代建设者胼手胝足、咬牙攻坚，用几十年的埋头苦干，熬出了别人需要上百年才能搭建起来的产业根基。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工业副产物，环环相扣的产业链条，不是简单建厂、招工就能复制的，这是岁月沉淀出来的硬核实力，更是无数人拼出来的国家底气。 低廉的工资可以模仿，但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需要几代人的时间去浇灌。这便是为什么，即便别国人力成本远低于我们，也难以撼动中国制造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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