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曾经声名显赫的战地记者去世，舆论场却迅速从追忆转向立场审判：有人翻旧账、贴标签，还称他“早该死了”。而这样的“死后清算”，在中国网络上并不少见。

中国知名战地记者唐师曾上星期天（8月23日）在北京逝世，享年65岁。

唐师曾毕业于北京大学国际 政治系，曾在中国政法大学任教，1986年进入新华社担任记者。1990年至1991年海湾危机及战争期间，他深入伊拉克采访，是最后撤离巴格达的中国记者之一。离开伊拉克后，他没有立即回国，而是转往当时尚未与中国建交的以色列，成为首名在当地公开采访的中国记者。 

1990年至1991年海湾危机及战争期间，唐师曾先后赴伊拉克和以色列采访。图为唐师曾（左一）在战地报道中的图片。（互联网）

此后，他长期驻守中东，采访过卡扎菲、穆巴拉克、阿拉法特、拉宾、佩雷斯和曼德拉等多名国际政要。中国媒体形容，唐师曾是上世纪90年代中国最知名的记者之一。

唐师曾长期驻守中东，采访过卡扎菲、穆巴拉克、阿拉法特、拉宾、佩雷斯和曼德拉等多名国际政要。图为唐师曾（右一）1993年2月与巴勒斯坦抵抗运动领导人阿拉法特合影。（互联网）

1997年，唐师曾确诊再生障碍性贫血，此后长期接受治疗，晚年又受白血病困扰，逐渐退出 新闻一线，并在2025年底从新华社退休。记者生涯之外，他也著有《我从战场归来》《重返巴格达》《我的诺曼底》等作品。 

1997年，唐师曾确诊再生障碍性贫血，此后长期接受治疗。（取自唐师曾微博账号）

唐师曾逝世的消息传出后，多名媒体人、律师和文化界人士发文悼念，包括律师李庄、王才亮、央视主持人宋英杰和相声演员阎鹤祥等。他的遗体告别会星期四（8月27日）在北京举行，也有不少民众清晨便到场排队送别。

唐师曾的告别仪式星期四（8月27日）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举行，有不少民众清晨便到场排队送别。（中新社）

舆论场上的两种声音

然而，悼念声尚未落下，一场围绕他政治立场的“死后审判”已经展开。

部分网民翻出唐师曾的著作《我从战场归来》和《我在美国当农民》，指他在书中流露出对美军军事史和作战体系的浓厚兴趣。他过去在微博发表的“美国是最自由的国家”“美国没有民主主义”“热爱美国是对自由的爱”等言论，也被重新翻出。

唐师曾生前常以“只到场、没立场”概括自己的记者立场，也经常在微博发布贴文或截图。他曾发布知名澳大利亚华裔自媒体人李隽的一则贴文截图，内容质疑中国是否在无人机领域领先，并声称大疆无人机的零部件有11.4%来自日本、51.4%来自美国，所使用的是美国公司Wild+Beast开发的HOMO系统。

唐师曾此前在微博发布知名澳洲华裔自媒体人李隽的一则贴文截图，内容质疑中国是否在无人机领域领先，并声称大疆无人机的零部件有11.4%来自日本、51.4%来自美国，所使用的是美国公司Wild+Beast开发的HOMO系统。（微博截图）

这些散落在著作和社交媒体上的内容，如今被集中视为唐师曾“亲美”的证据。有人给他扣上“反贼”“卖国贼”“反华”等帽子，甚至称他“早该死了”“死了活该”。

拥有700多万粉丝的博主“孤烟暮蝉”星期一（8月24日）发文称，唐师曾“崇拜美国，贬低中国”。她指唐师曾虽然高举“只到场、没立场”的旗帜，实际上却“亲美都亲到了骨头缝里”，只是用“中立”作为遮羞布。 

她也质疑唐师曾拿着国家通讯社的工资、使用国家资源，却声称自己“没立场”，无异于“吃了你的饭，却砸你的锅”。

此外，“孤烟暮蝉”还将唐师曾患病可能与海湾战争期间接触贫铀弹有关的说法，同他的 政治立场捆绑起来，称他并非“死于立场”，而是“死于立场反噬”。

海湾战争期间，伊拉克不断向以色列发射“飞毛腿”导弹，以色列则部署“爱国者”导弹拦截；美军也在这场战争中首次大规模使用贫铀弹。唐师曾后来回忆，那段时间自己正在特拉维夫“挨炸”，并曾把患上再生障碍性贫血归因于辐射。不过，他的病情是否与贫铀弹有关，始终没有明确结论。

对于针对唐师曾的舆论围攻，中国官媒《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星期二（8月25日）晚上发长文反驳，称唐师曾的部分言论存在争议，但认为他的战地报道具有开拓意义，不应在他逝世后翻遍旧贴、集中批判。

胡锡进指出，唐师曾晚年偶尔在社交媒体上发牢骚，其中多数言论当时并未引起广泛关注，如今却有人从多年贴文中寻找可供批判的内容。他批评，对逝者说“早该死了”“活该”，既是对逝者不敬，也缺乏起码的宽容，“我看他们是舆论斗争得魔怔了”。

当死亡成为流量素材

实际上，唐师曾并非个例。在网上，一些具有一定知名度却并非位高权重的公众人物，去世后也常遭遇类似围攻。他们身上的争议未必严重，却足以成为一轮舆论狂欢的素材。

央视主持人李咏2017年因患喉癌赴美国治疗，网上却流传他“全家移民美国”，有人据此指责他“赚中国人的钱，去美国享受”。李咏2018年去世后，外界才逐渐得知他赴美是为了治病，但仍有人围绕他在美国治疗和安葬一事，批评他“不爱国”“崇洋媚外”。 

香港著名作家倪匡2022年逝世后，大批中国大陆网民到他多年未更新的微博留言悼念。另一批人则翻出他“爱国必须反共，反共才是爱国”等争议言论，批评他是“反贼”，并留言“好死”“死不足惜”。

今年3月，中国教育网红张雪峰突发心源性猝死，经抢救无效不幸离世，终年42岁。据央视 新闻报道，他在公司跑步后身体不适，随后被紧急送往医院。他生前曾发表“孩子非要报新闻系，我一定把他打晕”“文科就是服务业”等争议言论。支持者认为，他打破了教育和就业的信息差；批评者则指他贩卖焦虑，过度强调功利回报。

中国教育网红张雪峰今年3月24日突发心源性猝死，经抢救无效不幸离世，终年42岁。（互联网）

在此背景下，出生于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富裕县的张雪峰去世后，惋惜与嘲讽同时出现。据网传贴文截图，曾批评他“画饼、制造焦虑”的网红“留几手”发文称“东北网红数量减一”，随后又劝中年人“不要跑步，不要跑马拉松”，声称跑步的终点可能是猝死。面对网民“死者为大、应当留口德”的劝告，“留几手”反问：“死者又不是我爹，跟我有什么关系？”

公众人物去世，不代表他的生前言行从此免于批评；“死者为大”也不该终止公共讨论。但评价一个人的公开言行，与把他的死亡当成报应、笑料或立场胜利，终究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