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冲绳市民在县首府那霸市的波之上海滩（Naminoue Beach）驻足，欣赏落日余晖。 （法新社）

穿上唯美的汉服、在餐厅熟练地用热茶烫餐具，甚至与上海德士司机谈笑风生——28岁的东京女博主二宫荣希子，正用镜头记录着她在中国的市井生活。

28岁的二宫荣希子是旅居中国的日本籍博主，她在小红书经营的频道“希子在中国”有超过4万名粉丝，在Instagram上也有逾3万名粉丝。（受访者提供）

在社交媒体Instagram和小红书上，逾7万名粉丝跟随她的镜头，看她打卡本土炸鸡店、游历中国各地。

“这是我的个人日记，也是我所真实感受到的中国。”二宫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以一口流利的华语如此说道。

2023年进入厦门大学就读后，二宫逐渐察觉日本社会对中国的刻板印象与她亲历的现实有明显落差。从高度普及的数码化生活，到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方式，都有很多日本人不了解的地方，这促使她拿起相机记录自己眼中“真实、日常的中国”。

今年1月，二宫在小红书上传一段视频，记录了她用华语与上海德士司机交流的画面。（“希子在中国”小红书截屏）

在隔海相望的大阪，31岁的中国籍YouTuber“小林”（化名）刚上传他在宫崎高千穗峡谷泛舟的视频博客（Vlog）。评论区里看不到地缘政治的剑拔弩张，取而代之的是对自然美景的赞叹。

小林告诉本报，2022年赴日留学和工作以来，他便向往当地的市井气息和文化：“两国体制固然不同，但文化底色却有许多相通之处。把这份真实的体感传递给国内观众，就是我经营频道的最大动力。”

小林的镜头并未止步于风花雪月，他还深入聚焦日本的排外情绪、过劳文化，以及“家里蹲”等社会问题。他说，自己的初衷就是为观众拼凑出一个立体的日本。

战战兢兢的跨国博主

然而，与其他外籍创作者相比，这群活跃于中日两国的双语博主面临的处境更为严峻。身处高度敏感且错综复杂的政治与舆论夹缝中，他们往往动辄得咎。

随着中日关系近来日趋紧张，高层政治的凛冽寒意向下传导，让这些博主的处境雪上加霜。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去年11月在国会答询中提出“台湾有事”论后，北京便对日本祭出一系列限制措施，导致两国在外交、经贸及人文领域的交流陷入停摆。

小林观察到，去年12月起，他频道评论区的极端言论开始激增。今年初，小林更因一期涉及二战历史的视频，被中日网民前后夹击。

他当时上传一段参观广岛原爆资料馆的Vlog，结果被中国网民抨击在“美化军国主义”，日本网民则批评他“帮中国政府办事”。他无奈地告诉记者：“本来只是记录参观过程，完全没有对二战历史发表评价，结果还是被出征了。”

“被出征”是网络用语，指个人社媒遭大量网民有组织地涌入并留言批评或攻击。

二宫的评论区也并非一片和谐。曾有激进的中国网民留言要她“滚回日本”，甚至给她扣上“间谍”的帽子；日本国内的声音同样刺耳，有网民曾留下“既然去了中国，就别再回来”的冷言冷语。

由日本非营利组织“言论NPO”和中国国际传播集团联合开展的中日关系舆论调查显示，自2010年以来，中日民众对彼此国家的负面印象始终维持在50%以上高位。到了2024年，中国民众对日本持负面观感的比例增至87.7%，而日本民众对华持负面印象的比例更高达89%。

中国民间智库海颐智库日本研究中心主任陈洋告诉《联合早报》，2000年以来，中日民意的大幅波动几乎都与高层政治关系的变化相对应。高层政治虽非唯一因素，但确是影响两国民意的“第一作用力”。

他指出，这种影响并非直接投射，而是通过媒体和个人经验间接塑造。当双边关系紧张时，两国媒体的倾向性报道，如中国聚焦日本军事和历史、日媒紧盯在华日本人安危，都会迅速强化彼此互为威胁的偏见。

持续被激化的对立情绪，迫使这些博主在构思视频主题时不得不如履薄冰。

二宫坦言，中日相关的话题，往往会因为观众立场和背景差异产生不同解读，因此会尤其谨慎对待历史和政治课题，或容易被理解成比较中日优劣的内容。

她强调：“这并不是因为我想回避表达，而是因为我希望对自己的内容负责。我想传递的不是对立，而是我在中国日常生活中真实看到和感受到的东西。”

小林透露，自从“被出征”后，他暂时回避历史等敏感议题，只做到餐厅探店等较安全的题材。

在两人看来，网民的极端言论有情绪宣泄的成分，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媒体叙事所建立起的信息茧房。

例如，二宫回忆起自己刚到中国时，不太清楚如何坐火车和买票，一名德士司机不仅告诉她怎么走，还特意下车帮她确认路线，甚至帮她买票。

在陆续上传这类视频后，原先不少认为“中国很危险”的日本观众纷纷私信二宫说：“原来中国人会这样温柔地对待日本人”“看完之后对中国的印象有一点改变”。

二宫说，她的镜头无法呈现中国的全貌，但“当我们不是只从国家与国家的角度去看彼此，而是回到人与人之间真实的交流时，很多原本的印象其实是会改变的”。

7月22日，人们在北京前门步行街游览。（法新社）

跨国博主难以扭转双边关系

然而，陈洋指出，这些跨国博主能一定程度改善两国民间相互好感度，但也“只是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很难完全影响和改变中日民间友好的整体”。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副教授李明江也认为，近年中日政治关系波折太大，引发民间社会情绪的震荡。这些博主对“政策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能在民间层面起到“边缘性的正面影响”。

两名博主也深知，几段温情的Vlog，终究难以扭转两国民间长期的刻板印象和对立情绪。

但二宫认为：“哪怕只是让一个人愿意多了解对方一点，也是有意义的。”小林也说：“就算只能让10个观众意识到‘原来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只是认真生活的老百姓’，这种记录也值得继续。”

一名长期关注小林的上海观众告诉本报，这些视频让他意识到，日本社会的立场并非铁板一块。比起官方的宣传，“我更愿意接受他的说法”。

来自东京的观众也说：“（二宫的视频）不加修饰更真实的日常，反而让我对中国社会更感兴趣。”

日本英文媒体《日本时报》认为，与官方外交相比，民间博主能不依靠枯燥的政策宣导或宏大叙事，通过一次次微小且重复的真实生活片段，潜移默化地重塑民间认知。

但陈洋认为，官方外交和民间交流“只有两者形成良性互动，才能将短期的政治缓和逐步转化为长期的公众认知改善，并增强双边关系面对政治波动时的韧性”。

而在高层互动几近降至冰点的当下，这些博主正充当着联系两国民间为数不多的桥梁。

正如二宫所期许的那样：“如果我的内容能让两国民众之间的距离感减少一点，让大家产生一点想了解对方的好奇心，我觉得这就是我作为博主能产生的实际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