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 9 月 11 日入夜，两束光柱会在下曼哈顿亮起约十二个小时，直到次日黎明熄灭 。 这项名为 「 光之纪念 」 的公共艺术装置最初只是袭击六个月后的一次性纪念，此后延续至今 。 图摄于 2020 年 9 月 11 日，拍摄地点为哈德逊河对岸的新泽西州泽西市 。 摄影：King of Hearts／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本图经裁切並加註文字）

二十五年：9/11 的那一天 、 那之后，以及那些从未散去的疑问

——25 週年纪念日特稿

二十五年前的那个星期二，一亿个今天活著的美国人还没有出生 。 他们认识 9/11 的第一个版本，往往不是新闻档案，而是算法推送的十五秒剪辑 。

本文以纪念日为节点，把四类信息放进同一个框架：那一天逐分钟发生了什么；二十五年来的代价如何被计算 ——2977 名当日遇难者 、 至今仍有约 1100 人未被辨识出遗骸 、 纽约消防局死于相关疾病者已达 453 人並超过当天牺牲的 343 人；哪些事情至今悬而未决 —— 哈立德 · 谢赫 · 穆罕默德的审判被排到 2028 年 6 月，沙特案刚获准进入审判阶段，家属要求解密的档案仍在磋商；以及那套从 2001 年秋天就开始生长 、 如今拥躉甚众的另类敘事体系 。

一个没有多少人再记得的纪念日

2026 年 9 月 11 日，是那个星期二早晨的第二十五个週年 。

纽约世贸中心纪念广场的家属仪式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形制：遇难者亲属轮流诵读 2,983 个名字 ——2001 年 9 月 11 日遇难的 2,977 人，加上 1993 年世贸中心爆炸案的 6 名遇难者 。 全天有七次默哀，前六次分別对应两座塔楼被撞 、 两座塔楼倒塌 、 五角大楼遇袭 、 以及联合航空 93 号班机坠毁的时刻；第七次默哀在念名结束后进行，献给二十五年来死于 9/11 相关疾病的人 —— 这一项是后来才加上去的，本身就说明了这场灾难的时间尺度 。

今年的安排有一个细节值得记录：特朗普总统选择在五角大楼出席纪念活动，副总统万斯前往纽约归零地 。 当晚，纪念馆与迪士尼系统合作推出名为 《9/11 Tribute in Light: Live from Lower Manhattan》 的直播特別节目，配合已延续二十四年的 「 光之纪念 」 双束光柱 。

9/11 纪念馆给出的一个数字，或许比任何仪式都更说明问题：大约 1 亿美国人年轻到对那一天没有任何亲身记忆。YouGov 在今年 8 月 20 至 23 日对 1,098 名美国成年公民的调查显示，30 岁以下的受访者中只有 15% 记得自己听到消息时身在何处，而 30 岁以上这一比例是 90%；54% 的美国人认为 2001 年后出生的人並不真正理解那场袭击 。Ipsos 同期的 KnowledgePanel 民调（8 月 21-23 日，1,013 人）则显示，47% 的美国人把 9/11 列为此生最重要的歷史事件之一，但在 35 岁以下人群中这一比例降至 33%。

记忆正在从经验变成歷史 。 而歷史，是最容易被重新敘述的东西 。

那一天：分钟

美国东部时间 2001 年 9 月 11 日清晨，四架满载长途航程燃油的客机被劫持 。

上午 8 时 46 分 40 秒，美国航空 11 号班机（波音 767，波士顿飞洛杉磯）以约每小时 700 多公里的速度撞入世贸中心北塔（一号楼）北立面 93 至 99 层之间 。 最初的电视画面把它当作一起匪夷所思的空难 。

9 时 03 分，联合航空 175 号班机撞入南塔（二号楼）77 至 85 层 。 这一次是直播镜头下发生的 。 从那一秒起，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事故 。

9 时 37 分 46 秒，美国航空 77 号班机撞入五角大楼西侧 。 该区域刚刚完成加固改造，这一巧合后来被认为降低了伤亡 。

9 时 59 分，被撞位置更低 、 结构受损更集中的南塔先于北塔倒塌，用时约 10 秒 。10 时 03 分，联合航空 93 号班机在宾夕法尼亚州尚克斯维尔一处废弃矿场的田野中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坠毁 —— 机上乘客与机组人员通过机载电话得知了纽约发生的事，投票决定衝击驾驶舱 。93 号班机的目标，普遍认为是华盛顿的国会大厦 。10 时 28 分，北塔倒塌 。

当天下午 5 时 20 分许，並未被飞机撞击 、 但被北塔倒塌碎片砸中並持续燃烧数小时的 47 层世贸中心 7 号楼整体垮塌 。 这栋楼后来成为所有爭议的核心 。

代价：那些能被计算的部份

当日直接死亡 2,977 人（不含 19 名劫机者；含劫机者则为 2,996 人），其中世贸中心 2,753 人 、 五角大楼 184 人 、93 号班机 40 人 。 死者来自美国各州和至少七十多个国家或地区 。 纽约消防局当天损失 343 人，纽约市警局 23 人，港务局警察 37 人 —— 这是美国消防史上单日最惨重的损失 。

劫机者 19 人，其中 15 人为沙特籍，2 人来自阿联酋，1 人埃及籍（穆罕默德 · 阿塔，行动组长），1 人黎巴嫩籍（齐亚德 · 贾拉，93 号班机劫机飞行员）。 基地组织与奥萨马 · 本 · 拉登在 1998 年即发布过针对美国人的 「 教令 」，並在 2004 年的录像中公开承认策划了袭击 。

遗骸鉴定至今未完成。 今年 8 月，纽约市首席法医办公室与纽约警察局侦探局首次使用 「 法医调查性遗传系谱学 」（把 DNA 检测与家谱研究结合的技术）確认了一名成年女性遇难者的身份，她是第 1,651 位被正式確认身份的世贸中心遇难者 。 首席法医 Jason Graham 称之为 「 二十五年来第一次用新方法取得的新確认 」。 仍有约 1,100 名遇难者 —— 接近总数的 40%—— 没有任何遗骸被辨识出来 。 法医办公室说，目前约有 47 份 DNA 档案可能適用这一新方法 。

慢性死亡仍在继续。 今年 9 月上旬，纽约消防局送別了第 453 名死于 9/11 相关疾病的成员，这一数字超过了当天牺牲的 343 人。 市长曼达尼与消防局长 Lillian Bonsignore 于 9 月初发布 《 世贸中心 25 年健康影响报告 》：10,562 名成员已被认定患有至少一种身体疾病（下呼吸道疾病 、 上呼吸道疾病 、 胃食管反流为主），4,496 人被认定患有至少一种精神疾病，4,257 人持有癌症认定；最常见的是非黑色素瘤皮肤癌，其次为前列腺癌 。 报告同时给出一个相对正面的数据：因持续监测而早发现早治疗，世贸中心应急人员確诊癌症后五年存活率为 86%，高于同类癌症的纽约州非暴露人群的 63%。

覆盖范围更大的联邦 「 世贸中心健康计划 」 目前登记人数逾 13 万 。 这一计划源于 2010 年的 《 詹姆斯 · 扎德罗加 9/11 健康与赔偿法案 》，2015 年获重新授权，2026 財年拨款法案中被纳入全额资助，纽约州国会代表团正推动将其变为 「 终身资助 」。 与之並行的 「9/11 受害者赔偿基金 」（VCF）自 2011 年重开以来，已向逾 71,000 名申请人裁定超过 168 亿美元赔偿，仅 2025 年就发放了近 20 亿美元 。

这些数字背后有一段长期爭议：2001 年 9 月 18 日，时任环保署署长 Christine Todd Whitman 公开表示下曼哈顿 「 空气可以安全呼吸 」。 环保署监察长 2003 年的报告认定，环保署当时並不掌握足以支持该结论的数据，且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参与修改了新闻稿措辞 。 这份报告是后来所有 「 政府隱瞒 」 敘事中，少数被官方文件坐实的一项 。

更大的代价：战爭与制度

9/11 之后，美国在一个月內出兵阿富汗，2003 年入侵伊拉克 。 布朗大学 「 战爭代价 」 项目的统计是：2001 至 2023 年间，阿富汗 、 伊拉克 、 敘利亚 、 也门 、 巴基斯坦五个战区因战爭暴力直接死亡逾 94 万人；若计入因基础设施 、 医疗与粮食系统崩溃导致的间接死亡，总数估计在 450 万人以上 。 財政上，该项目给出的后 9/11 战爭总预算成本超过 8 万亿美元（含未来数十年退伍军人照护义务）。

制度层面的改变同样深远：2001 年 10 月 26 日 《 爱国者法案 》 签署生效；国土安全部与国家反恐中心相继设立；情报体系在 2004 年 《 情报改革与防恐法案 》 后被重组，设立国家情报总监 。 关塔那摩湾拘留营自 2002 年 1 月启用，累计关押约 780 人 。 中情局的 「 强化审讯 」 项目在 2014 年参议院情报委员会报告摘要中被详细记述 。

今年 8 月 31 日，众议院常设情报特別委员会在尚克斯维尔的 93 号班机国家纪念园区召开会议，发布了为期一年的两党 9/11 委员会建议落实情况评估报告（由 Stefanik 与 Gottheimer 共同主持）。 报告的核心判断是：9/11 委员会確实革命性地重塑了反恐能力 、 打破了机构间的 「 烟囱 」，但 「 近二十年对反恐的可理解的近视 」 使得同样的整合经验没有扩展到反间谍等领域 。 报告提出二十项建议，包括开源情报专业化 、 全面落实生物识別出入境系统 、 把反间谍正式確立为职业序列 、 重新审视现行密级制度，以及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 「 黑天鹅 」 风险 。

法律上的烂尾

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没有任何一个 9/11 主谋在美国法庭上被定罪。

自称袭击 「 总策划 」 的哈立德 · 谢赫 · 穆罕默德（KSM）2003 年在巴基斯坦被捕，2006 年转入关塔那摩 。 军事委员会程序在证据可採性（尤其是酷刑所得供述）、 辩护律师通讯保密 、 法官更替等问题上反覆停摆近二十年 。

2024 年 7 月，军事委员会召集人与 KSM 及另两名被告达成认罪协议：认罪换取免除死刑 。 两天后，时任国防部长奥斯汀撤回该协议並解除召集人职权 。 此后诉讼一路上行，2025 年 7 月，哥伦比亚特区联邦上诉法院以分歧判决认定奥斯汀的撤回合法，推翻了认罪协议。2026 年 8 月下旬，一名军事法官裁定 KSM 与另外三名被告将于2028 年 6 月 5 日正式受审 —— 比检方要求的时间晚了 18 个月，法官称需要时间处理庭前爭议 。 届时距离袭击已近 27 年 。

沙特：25 年后浮出水面的证据

与军事法庭的停滯相对，民事诉讼这条线在近一年出现了重大进展 。

背景需要回溯：2002 年 12 月国会联合调查报告中有 28 页被列为机密，长期被称为 「28 页 」，直到 2016 年 7 月 15 日才解密公布，內容涉及部分劫机者在美国期间与沙特官员及与沙特政府有关联人士的接触 。 同年 9 月，国会推翻奥巴马否决，通过 《 制裁恐怖主义资助者正义法案 》（JASTA），为受害者家属起诉外国主权国家打开通道 。2004 年的 9/11 委员会报告则曾表述：没有证据显示沙特政府 「 作为机构 」 或高级官员 「 个別地 」 资助了基地组织 。

案件的核心人物是奥马尔 · 巴尤米（Omar al-Bayoumi）。 这名沙特人在袭击前以学生身份在美国生活多年，原告方指控他为 2000 年初抵达加州的两名劫机者提供了 「 关键支持 」：在自己的公寓楼为其找房 、 以刚好低于可疑交易报告门槛的金额提供资金协助其开立银行帐户 、 为其举办聚会 、 並在其公寓短暂收留他们 。

家属方近一两年从英国方面取得了一批材料 —— 这批材料源自袭击发生后第 10 天英国警方对巴尤米住所的搜查，当时已移交 FBI，但此后去向不明，且其中大部分未曾提供给 9/11 委员会。 材料中包括一段 1999 年巴尤米在华盛顿拍摄的视频，原告称其在片中向不明对象描述国会大厦內外的安保状况 、 强调其与里根国家机场的距离，並含糊提及一项 「 计划 」；以及其笔记本上的一张草图与算式，原告称是 「 将飞机导向地面目标的视线计算 」。 遇难者 Bruce Eagleson 之子 Brett Eagleson 称之为 「 確凿证据 」。

沙特方面全面否认，其律师在庭上称该视频不过是 「 一段包含艺术品 、 花坛和白宫草坪上一只松鼠的游客录像 」，草图 「 看上去像是巴尤米孩子的高中数学作业 」；並重申沙特是 「 美国的盟友 、 基地组织不共戴天的敌人 」。 巴尤米本人在证词中称他只是帮助了两名他没有理由怀疑的同胞，並否认与沙特情报部门有任何关係 。

2025 年 8 月 28 日，纽约南区联邦法院法官 George Daniels 驳回沙特的撤案动议，裁定案件可进入审判阶段 。 法官在意见书中写道，沙特方面的无罪解释 「 或者自相矛盾，或者不足以推翻 」 其僱用巴尤米协助劫机者的推论；同时明確指出，仍无证据显示沙特高层事先知情 。

目前家属正在推动更多解密 。 今年 7 月，共和党众议员 Malliotakis 与民主党众议员 Goldman、Nadler 联名致函国家档案馆下属的 「 公共利益解密委员会 」，要求解密巴尤米及两名劫机者的通话记录与相关分析 —— 其中包括原告所称巴尤米 「 借给劫机者 、 用以同安瓦尔 · 奥拉基等人联络 」 的一部手机的记录 。 该委员会回覆称正在进行跨机构磋商 。 白宫发言人表示总统团队 「 正在努力甄別回应这些家属请求的档案 」。

前反恐官员 Daniel Benjamin 对这批材料的评价值得记下：「 布什政府坚持认为，非国家行为体不可能完成 9/11 这样复杂的行动，这是它把矛头转向伊拉克和萨达姆的一个主要理由 。 极为讽刺的是，他们关于 ’ 需要国家支持 ’ 的判断可能是对的 —— 但他们认错了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