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那张1936年的老照片，恐怕很少有人知道，江青年轻时曾与顾而已、赵丹等电影人有过交集。更令人唏嘘的是，30年后，照片里曾经并肩而立的人，有的成为时代风云人物，有的却在政治运动中遭受迫害，最终没能活着等到真相大白。

顾而已原名顾尔绮，年轻时与赵丹、朱今明、钱千里等人一起从事戏剧活动。1930年代，他们活跃于左翼文艺圈。1935年，顾而已认识了当时还是“蓝苹”的李云鹤。后来，顾而已、杜小娟，赵丹、叶露茜，唐纳、蓝苹三对恋人还曾在杭州举行集体婚礼，并在六和塔下留下了一张合影。

那时候，谁能想到照片中的年轻人，30年后会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1966年，顾而已因导演电影《燎原》受到批判。有人指责影片“为刘少奇歌功颂德”，顾而已却坚持认为，自己表现的是共产党领导人民进行革命斗争的历史，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真正让事情变得复杂的，是他的“三十年代历史”。

1966年10月，一场神秘的抄家突然发生在顾家。来人对家具财物兴趣不大，反而重点搜走书信、日记、笔记、照片以及各种文字材料。当一张1936年杭州六和塔下的集体婚礼照片被翻出来时，顾而已终于意识到，对方真正关注的，可能正是自己与“蓝苹”早年的交往。

此后，他遭受的压力越来越大。严重患有糖尿病的他仍被安排参加重体力劳动，批斗、羞辱和殴打不断发生。家中前后多次遭到抄查，过去收藏的书画等物品也被掠走。

但顾而已在家人面前一直努力保持轻松。他甚至把脸上的伤解释成“不小心摔了一跤”，还反过来安慰妻子：只要自己没有做错事，事情总有一天会过去。

可他等来的，却是一轮又一轮的打击。

一次劳动途中，他被三轮车撞倒，手腕骨折，身体本就虚弱的他仍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息。家庭经济也陷入困境，工资被大幅削减，孩子受到牵连，妻子甚至不得不变卖家中仅剩的一些旧家具。

1970年，顾而已被安排到奉贤参加“五七干校”。临行前，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处境不妙，对妻子和岳母说，这次可能“凶多吉少”。

6月8日，他带着家人准备的几只大饼离开上海。谁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成为他与家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几天后，钱千里在干校偶遇顾而已。那时的顾而已已经步履蹒跚，只能拿一把旧伞当拐杖。面对老朋友的询问，他苦笑着说：“哪一次运动跑得了我？”

6月18日，顾而已被发现死在工具棚中。

赵丹后来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竟是不相信。他无法相信，那个一向乐观、爱笑的老朋友，怎么会就这样走了。

可现实就是如此。

顾而已的一生，本来可以用“电影人”三个字概括：年轻时参加左翼戏剧活动，后来投身电影事业，也曾参与拍摄革命题材作品。他相信自己走过的路经得起历史检验。

然而在那个特殊年代，昨天的经历可以突然被重新解释，昨天的朋友也可能变成今天的“问题”。

最让人感到悲凉的，并不是顾而已经历了多少苦难，而是他始终相信事情终会过去，相信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总有一天能够得到公正的评价。

可他最终没有等到那一天。

一个以乐观著称的人，在长达数年的政治迫害、身体折磨和家庭牵连中，最终耗尽了对未来的希望。

顾而已的悲剧，也因此不只是一个电影人的个人遭遇。它提醒后人：当一个时代失去正常的判断标准时，个人几十年的经历、贡献甚至友情，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被重新定义。

历史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沉默而消失，也不会因为一段旧关系被抹去，就真的不存在。

那张1936年的照片，或许就是最沉默、也最刺眼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