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做了一件极少数国家领导人敢做的事：在与美国的贸易谈判期限还剩下不到一小时的时候，他果断选择退出谈判。

美国随即兑现威胁，从22日零时起，对价值约200亿美元的加拿大电气设备、塑料和胶合板等商品加征50％关税。此前，美国已对加拿大钢铁、汽车、铝材和木材等产品开征关税。　

美国加征关税意在逼迫加拿大屈服，并重回谈判桌，但卡尼并未退缩，反而采取了除中国以外、美国主要盟友无一尝试过的强硬举措：直接对美国实施等额反制。8月22日晚些时候，卡尼宣布从9月8日起对美国商品征收等额反制关税，范围包括钢铁、乳制品、农业设备、纸浆与造纸以及电子产品等。 

这进一步激怒美国总统特朗普。8月24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出威胁，称明年起将把加拿大汽车关税提高一倍至50%；在加拿大反制关税生效前夕，他又要求加拿大私人飞机制造商庞巴迪（Bombardier）将生产线迁移至美国，否则禁止它在美国销售飞机。

加拿大对这些威胁无动于衷，反制关税如期生效。特朗普随后继续加码：从9月29日起禁止部分加拿大酒类、乳制品和机动车辆进口；9月15日起对动物皮毛、芝士、家具等约100个品类的加拿大产品加征50%关税；同时下令把加拿大产品排除在美政府采购计划之外。

加拿大总理卡尼（右）没有向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关税威胁低头，而是选择对抗。（法新社）

9月7日，特朗普要求加拿大私人飞机制造商庞巴迪将生产线迁移至美国，否则禁止它在美国销售飞机。图为庞巴迪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工厂。（路透社档案照片）

敢于公然对特朗普说“不”，并不意味着卡尼胜券在握；相反，加拿大经济可能受到重创，数以万计的工作岗位可能流失。毕竟，美国是加拿大的最大贸易伙伴，加拿大对美出口占其出口总额的70%和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5%。

相比之下，美国经济规模是加拿大的13倍，而且应对这类挑战的能力远强于加拿大。这就难怪特朗普及其政府官员纷纷对加拿大的“不自量力”嗤之以鼻。

特朗普8月26日说：“他们没有什么是我们非要不可的……有些东西可能会带来一点不便，但我们可以从别处获取。”

对于加拿大退出贸易谈判，特朗普直言：“是时候教训加拿大不能再这么做了。”

美国财长贝森特31日受访时也说：“我不认为你（加拿大）能跟一个大13倍的对手搞针锋相对的报复。”

精准打击：以经济杠杆施加政治压力

这场看似“蚍蜉撼树”的反制，在卡尼看来却是退无可退的选择。卡尼透露，美国在谈判最后一刻试图强加诸多附加条件，包括维持对加拿大重型卡车的高额关税、限制加拿大与其他国家签署贸易协定，甚至要求加拿大取消或放宽针对法语的保护法规。后两项条款被加拿大视为对其国家主权的侵蚀。

美国的强硬逼迫促使卡尼用军事术语来定义这场贸易争端：加拿大遭到攻击，遭到攻击就意味着处于战争状态。

不过，卡尼并不是盲目冲上“战场”。他深知，对规模达32.5万亿美元的美国经济来说，200亿美元的反制关税可能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他的反制措施经过精确计算，旨在向特朗普政府精准施加 政治压力。

美国将在11月举行中期选举，民调显示大多数美国选民不支持特朗普的关税政策，而特朗普的支持率低迷也加剧了共和党人的焦虑。分析普遍预测，民主党有望夺回众议院，甚至可能拿下参议院。

卡尼正是瞄准这一关键节点，将关税子弹打密歇根、俄亥俄、艾奥瓦、缅因和北卡罗来纳等州的商品，如汽车、农业设备、木材和纸制品等。在这些关键边境州与农业州，共和党候选人的选情已然岌岌可危。

卡尼还有一个“杀手锏”——对美国的能源出口。他在8月22日的讲话中提醒美国人：“加拿大为美国的增长提供了能源动力：美国99%的天然气进口、85%的电力进口以及60%的原油进口都来自加拿大。我不认为他们希望我们停止供应这些能源。”

在美国和加拿大，一辆汽车的组装过程中，零部件可能会多次跨越两国国界。图为安大略省的美国通用汽车公司总装厂。（路透社）

民意筑墙：强硬姿态背后全民团结

面对咄咄逼人的美国，卡尼展现出的沉着与果敢出乎许多观察家意料。作为一名政治资历尚浅的领导人，他的职业生涯更多建立在金融领域。他曾在投资银行高盛任职多年，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受委为加拿大中央银行行长，五年后更打破历史成为英国央行英格兰银行的首位外籍行长。

2025年3月，卡尼接替前总理特鲁多领导自由党。他的领袖魅力也许不如特鲁多，但面对特朗普重回白宫后挑起的贸易争端，卡尼成功点燃了加拿大人的爱国主义情绪，并在同年4月的大选中胜出担任总理。

在这一轮关税拉锯战中，民意基础构成了卡尼最坚实的后盾。美加谈判破裂后的一项民调显示，尽管许多加拿大人对贸易战的经济影响感到担忧，但仍有高达四分之三的受访者支持卡尼退出谈判。

卡尼的强硬立场还赢得跨党派和各省的广泛支持。主要反对党保守党呼吁全国团结一致抵御“不公平攻击”；加拿大经济重镇安大略省省长福特表态“全力支持”强硬反制；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省长埃比更直言，若接受美国限制加拿大与其他国家通商的要求，等于让加拿大在经济上沦为“美国的第51个州”，加拿大“绝对无法接受”。

长远布局： 加拿大做好长期抗压准备

有趣的是，就连美国的民意也站在卡尼这一边。民调显示，只有26%的美国人支持特朗普对加拿大加征关税，大多数人不愿将这个北方邻居视为敌对竞争对手。共和党籍缅因州参议员柯林斯说：“这可不是中国，而是加拿大——我们最亲密的朋友，一个与我们经济深度融合的国家。”

加拿大和美国的经贸关系向来密切。9月6日，一辆卡车经由连接安大略省温莎市与密歇根州底特律市的戈迪·豪国际大桥驶入美国。（法新社）

尽管眼下民意高涨，但贸易战拖得越久，对经济的侵蚀就越深，加拿大民众的耐受度也可能随之动摇。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客座资深研究员奥尔森（Stephen Olson）回答《联合早报》询问时分析：“特朗普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团结了加拿大人。在可预见的未来，加拿大社会对反制措施的坚定支持很可能会持续下去。”

加拿大渥太华大学公共与国际事务研究生院副教授琼斯（Peter Jones）受询时也认为，加拿大人已做好承受相当大痛苦的心理准备，而且普遍存在一种看法：这场贸易战“对美国的打击将足够严重，终将迫使美国在局势彻底失控前寻找退路”。

特朗普把加拿大称为美国的“第51个州”和把安大略湖改名为“美国湖”，使加拿大这家制帽公司的订单大增，因为绣有“加拿大是非卖品”和“安大略湖”字样的帽子热销。（彭博社）

关于美加谈判的重启时机，琼斯预测双方可能在中期选举前重新坐回谈判桌，但除非特朗普因近期民调恶化而产生危机感，否则选举前取得实质突破的可能性不大。

奥尔森则认为，从 政治考量来看，在选举前达成协议固然有助于提振共和党在关键边境州的选情，“但政治理性并不总是占据主导地位，即使可能损害共和党选情，特朗普仍可能选择强硬到底”。

奥尔森曾是美加自由贸易协定（CUSFTA）及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谈判的美方代表团成员。他提醒加拿大领导人，不要寄望于民主党若控制国会就能改变局面。“选举结束后，面对那些受加拿大反制打击最重的边境州，特朗普政府反而更缺乏动力去回应它们的诉求。”

美国驻新加坡前大使雷文凯（Frank Lavin）则持相对乐观的态度。他告诉《联合早报》，无论中期选举结果如何，选举日过后围绕关税的紧张对立往往会有所缓和。“随着采取激进姿态所能带来的政治红利将减少，解决遗留问题的空间可能会略微扩大。”

无论局势如何演变，加拿大政府已做好长期抗压的准备。加拿大武装部队学院负责教育事务的副院长查普尼克（Adam Chapnick）告诉本报，加拿大政府正加快推动贸易伙伴多元化，并增强国内经济韧性，力求摆脱对美国市场的高度依赖。

卡尼在宣布对受关税影响的加拿大企业提供援助时更是斩钉截铁地表明，“无论需要多长时间”，政府都将为企业提供支持，“即便这超出了本届政府的任期”。

中等强国会否效仿“加拿大模式”？

早在今年1月20日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卡尼就曾发出警告，称国际秩序正面临“撕裂”，而非简单的“转型”，大国日益将经济一体化武器化、将关税筹码化。

他当时强调，国家主权将取决于“抵御压力”的能力，并直言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单独与大国谈判往往处于弱势，因此“必须联合行动，因为如果我们不坐在谈判桌前，就会沦为盘中餐”。

七个月后，美加贸易战爆发出乎意料地成为了卡尼这一预言的试验场。多伦多大学 政治学荣休教授怀斯曼（Nelson Wiseman）告诉《纽约时报》，这场对峙将全面检验卡尼的对抗策略是否可行，以及这种反抗能否改变其他国家的战略考量。

卡尼的强硬姿态已引起关注。8月23日，瑞典前首相比尔特在社媒平台X发文说：“鉴于加拿大、中国和巴西均已展现出在贸易谈判中与美国抗衡的姿态，我想欧盟和日本内部也会悄然讨论，他们当初的做法是否正确。”

此前，欧盟和日本等国在与美国达成贸易协议后，依然面临新的关税威胁。

奥尔森指出，如果加拿大的强硬策略被证明有效，其他国家很可能效仿，但他也提醒：“报复策略能否奏效，取决于是否拥有真正的筹码，并非每个国家都具备这种实质筹码。中国无疑拥有这种筹码，至于加拿大是否同样具备，尚需时间检验。”

琼斯则认为，尽管各国国情不同，但国际社会“开始觉得美国在经济、安全等诸多方面已不再是可靠的伙伴，这种认知会在全球引发深远影响”。

不过，雷文凯对于“加拿大模式”被广泛复制持怀疑态度。他指出，加拿大对抗特朗普能够在国内引发极强共鸣，因此采取报复措施具有政治吸引力；“但在其他国家，特朗普的举措并未引发同等程度的政治关注度。大多数国家可能更倾向于将此视为特朗普的个人风格，选择静待他的任期结束”。

美加裂痕难弥合 亲密关系恐成过去式

美国和加拿大向来是关系密切的邻国，但从特朗普首个总统任期开始，两国就摩擦不断。当时特朗普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对来自加拿大的钢铁和铝加征关税；特朗普还批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对美国不公平，通过关税威胁施加极限压力，最终逼得加拿大和墨西哥回到谈判桌前达成《美墨加协定》（USMCA）。

特朗普在2024年底准备重返白宫时，曾嘲讽特鲁多为“州长”，并称加拿大为美国“第51个州”，引发加拿大强烈不满和抗议。

这次与加拿大爆发贸易战后，特朗普于8月27日签署行政令，把横跨美国纽约州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安大略湖更名为“美国湖”，进一步加剧双方的对立。

8月29日，加拿大安大略省省长福特在加拿大一侧的安大略湖畔竖起大型展示牌，向世人宣告“安大略湖，现在如此，永远如此”，以反击特朗普将安大略湖改名为“美国湖”的决定。（彭博社）

特朗普的种种举动都在伤害美加之间曾经紧密的合作关系和深厚友情。受访学者和观察家普遍认为，即便特朗普未来卸任，美加关系或许能够改善，但恐怕回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状态。

特朗普将安大略湖更名为“美国湖”后，8月31日，加拿大温哥华市一家夜总会外挂出一面标语牌，上面写着：“连个池都搞不定，却想要我们的湖？”这是在调侃特朗普翻修林肯纪念堂倒影池后，水池很快滋生大量藻类加上油漆部分脱落而必须重新翻修一事。（路透社）

琼斯指出，经历此次深刻冲击后，加拿大不太可能再将自身命运寄托于单一市场。“我们将继续推动贸易多元化，进一步发展国内市场；我们也将寻求建立更加独立的防务与安全关系。”

奥尔森的预测则更为悲观。他认为，美加关系受到的创伤在未来一至两代人时间内都难以弥合，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回到特朗普执政前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