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今年“五一”前南下上海,首次召开高规格座谈会聚焦加强基础研究,他在会上的讲话全文本周由官媒发布。习近平不仅要求净化科研生态,推动科技界正学风转作风,还首次提出破除“学阀”做派。
中美科技战持续升级,基础研究已成为两个大国竞争的关键核心与“卡脖子”领域。中共高层准备加大基础研究经费投入前,强调破除“学阀”做派,似乎传达了一个新的反腐暴风眼已成形的信号。
学阀这一说法由来已久,简单说就是朋党的一种,指的是在特定职业或组织中,由同一院校毕业的校友,或隶属于相近学术圈的同僚,依靠学术地位、声望或行政权力,垄断学术资源、形成封闭利益集团排斥异己。
这种现象将公共学术资源“家族化”或“帮派化”,在项目审批、经费分配和人才晋升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造成资源垄断和学术霸权的现象。正如企业垄断市场会破坏创新与竞争力,学阀势力如果太大,也会严重破坏学术公平与科学创新,导致腐败滋生和人才流失。
有舆论认为,中国学界近年各种学术不端或桃色案件不断,乃至重庆大学学生刘培乔去年5月被曝在本科阶段,就发表了多达14篇受全球最知名期刊文摘索引数据库“科学引文索引”(Science Citation Index,简称 SCI)认可的论文,都能与学阀扯上关系。
刘培乔发表的14篇论文中,均不是第一作者;重大研究生院副院长刘作华的名字也在里面。媒体随后发现,刘作华正是刘培乔的父亲,引发网民嘲讽:“没有天才学生,只有院长父亲”“学阀垄断、父女情深”。在舆论压力下,刘作华后被校方免职。
公开资料显示,学阀一词在中共高层语境中并不常见,最早点名学阀之害者,可追溯到中共成立之初。
中共开国领袖毛泽东在1921年8月发表《湖南自修大学创立宣言》,其中批评当时的书院和官式大学,将学术看得太神秘了,认为只有少数特殊人可以来学,多数平民则为天然的不能参与,“从此学术为少数‘学阀’所专,与平民社会隔离愈远,酿成一种知识阶级奴使平民阶级的怪剧”。
过去半个世纪以来,中国民众的教育水平不断提高,学阀所专也从文盲与读书人之间的分水岭,转变成学术界中林立的山头堡垒。
中美科技战在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一任期的2018年开打后,中共高层开始加大对基础研究和教育改革的重视程度。
习近平在当年9月的全国教育大会上要求深化教育体制改革,坚决克服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的顽瘴痼疾,从根本上解决教育评价指挥棒问题。
隔年6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首次印发点名学阀的中央文件,聚焦进一步弘扬科学家精神,加强作风和学风建设。
这份文件要求营造风清气正的科研环境,坚决破除论资排辈的陈旧观念,打破各种利益纽带和裙带关系,反对门户偏见和学阀作风,不得利用行政职务或学术地位压制不同学术观点,同时也反对无实质学术贡献者“挂名”。
文件还反对科研领域“圈子”文化,要求打破相互封锁、彼此封闭的门户倾向,防止和反对科研领域的“圈子”文化,破除各种利益纽带和人身依附关系。
文件呼吁院士等高层次专家要带头打破壁垒,树立跨界融合思维,在科研实践中多做“传(授)帮(助)带(领)”,善于发现、培养青年科研人员,在引领社会风气上发挥表率作用。
官媒《科技日报》同年底发表评论员文章,指学阀作风已蚕食着学术界,有些科学家利用其权威、学术话语权压制后学,有些教授利用职务便利做出违反法律和社会道德的事情,有些教授侵占和利用学生及年轻学者的学术成果,让许多人敢怒不敢言。
文章警告这股歪风将直接影响到年轻科学家的选拔和成长,影响到教学科研的梯队建设,也必将严重影响学校的教学质量、科研创新能力和行政管理水平,最终成为阻碍国家和社会创新能力与创新型人才培养的绊脚石。
学阀反腐暴风眼之一在中南大学?
不过,学阀之风在之后的数年中,并未因此被刹住反而变本加厉。本名耿洪伟的科普博主“耿同学” 今年正式掀起高强度的学术打假风暴,连续实名举报多名中国顶尖学者。

中国网络博主“耿同学讲故事”今年4月凭借学术打假内容在互联网爆火。他目前已获聘为浙江传媒学院科普产业学院特聘讲师。(互联网视频截图)
作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退学博士的耿洪伟(33岁),4月开始在B站、抖音以账号“耿同学讲故事”,集中质疑多位985高校(39所中国顶尖大学)生命学科“帽子学者”涉嫌学术论文造假。
耿洪伟发布图像比对与数据统计指出,同济大学、中山大学、南开大学等名校教授团队在国际顶刊发表的论文中,存在图片重复、数据异常、疑似编造等问题。
这一系列举报,在中国生命科学界的师门资源闭环与顶刊光环的护城河中,撕开了一道公共监督的口子。舆论并迅速从“某篇论文有没有错”升级为对顶刊红利、帽子学者占资源、同行评审互保、青年学者难突围这一学阀化结构的集中发泄。
截至目前,事件已造成作为“长江学者”、“杰青”(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的同济大学生命学院院长王平被免职。
耿洪伟学术打假之风正盛之际,中国著名生物学家、北京大学终身讲席教授饶毅5月一段讲座视频也在网络热传。他称中国在科学学术不端方面创造世界历史纪录,呼吁高校和国家机关严管严惩。
就在这段期间,习近平4月30日在上海出席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聚焦提升中国原始创新能力,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加快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

中共总书记、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今年4月30日在上海出席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并发表讲话。(新华社)
中共中央机关刊物《求是》杂志星期二(9月15日)刊登习近平在这场高规格座谈会上的讲话全文。习近平在会上提出五点意见,包括充分认识加强基础研究的重要性紧迫性、优化基础研究系统布局、壮大基础研究人才队伍、加强对基础研究的支持保障,以及拓展基础研究国际合作。
习近平表示,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是全球科技竞争的前沿阵地。他坦言,与世界科技强国相比,中国的基础研究仍存在差距,要增强危机感和紧迫感,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加强基础研究,“要成为世界科技强国,基础研究必须搞上去”。
习近平指出,目前中国基础研究经费在全社会研发投入中的占比超过7%,但与世界科技强国15%至20%的比重相比仍有不小差距。要逐步提高基础研究经费占比,进一步拓宽筹资渠道,稳步增加财政投入。
与此同时,习近平要求净化科研生态,“加强科研诚信建设,推动科技界正学风转作风,破除“圈子文化”和“学阀”做派,切实扭转唯论文、唯顶刊、唯帽子、唯奖项倾向,坚决惩治科研腐败”。
香港《明报》星期三(9月16日)预测,在中共高层誓言破除学阀做派的背景下,相信还会有一批学术大老被查处。
事实上,中共去年底已开始针对学阀加大反腐力度,反腐暴风眼在湖南省会长沙的中南大学。这所中国教育部直属全国重点大学的原校长、中国工程院原院士张尧学去年10月被官宣落马后,原副校长郭学益同年12月也被查。
张、郭两人今年5月和7月先后被“双开”(开除中共党籍和公职)以及被起诉。张尧学在通报中被指在干部选拔任用、授予学术称号、荣誉表彰等工作中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收受财物,助长学术领域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郭学益则被指为获取学术奖项、学术称号送给他人礼品、礼金。
尽管两份通报未出现学阀的字眼,但无异于指控张郭两人行组建学阀之实。
之后,位于湖南衡阳市的南华大学,今年7月罕见地在一个月内出现两任校长被查。南华大学前任校长、湖南省政协副主席张灼华,7月3日被官宣落马后,这所省重点医学高校校长夏昆也在任上被查。
张、夏两人均出身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遗传学体系,都曾任中南大学要职,先后担任南华大学校长,时隔不到一个月相继被查。
尽管上述两所湖南高校有历史渊源,且都与出现塌方式腐败的军工系统有密切关联,但结合中共高层最新表态来看,湖南这波密集的高校反腐实际上可能指向更深处,即关系网错纵交织、利益网盘根错节的学阀。
首提破除“学阀”做派,则可能标志着清除学术圈结构性世袭与垄断,已正式上升为国家层面。这波整治行动预计不会仅限于湖南高校,并更可能在全国范围内铺展开来,为中国的科研环境注入更多色彩与活力,为中共反腐再添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