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公開反對由中國和美國共同管理世界的設想。 他強調,國際秩序不能由少數幾個大國包辦,更不能從美國主導的單極世界,簡單變成中美主導的“兩極世界”。俄羅斯支持的方向,仍然是包括中俄、美歐、印度、巴西以及其他全球南方國家在內的多極化格局。
拉夫羅夫這番話,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近來重新升溫的“中美共治”,也就是所謂“G2”概念。隨着中美高層互動增多,美國一些人希望北京與華盛頓在貿易、人工智能、金融穩定、地區衝突等重大問題上達成總體安排。 特朗普尤其偏愛大國領導人直接談判,在他看來,很多國際機制過於緩慢,只要中美兩個最有經濟影響力的國家談妥,其他國家最終只能跟進。 但有意思的是,拉夫羅夫不久前又表示,不排除中美俄進行三方會晤。也就是說,俄羅斯並不反對中美俄三個大國協調,甚至願意主動參加,莫斯科反對的是,美國和中國關起門來決定世界大事,然後讓俄羅斯接受結果。
莫斯科為什麼如此敏感?因為“G2”一旦從輿論概念變成某種政治現實,最先受到衝擊的,可能就是俄羅斯的大國地位。 俄羅斯經濟規模無法與中美相比,在全球製造業、金融體系和高科技產業中的分量也有限。俄烏衝突爆發後,俄羅斯又進一步失去歐洲市場,在貿易、能源出口、工業零部件和跨境結算方面更加依賴東方。
如果判斷國家地位的標準主要是國內生產總值、貿易額和產業鏈控制力,俄羅斯很難進入世界前列,甚至還會被印度、德國、日本等經濟體壓在後面。 可俄羅斯有另一套算法。它認為自己擁有世界規模最大的核武庫之一,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控制着遼闊的歐亞大陸、北極航道和巨量能源資源,同時具備干預歐洲、中東、中亞和高加索安全格局的能力。 美國和中國可以討論關稅與芯片,但涉及歐洲安全、戰略核力量、烏克蘭停火、北極開發以及中亞秩序,不可能繞過俄羅斯。 因此,拉夫羅夫表面上是在維護多極化,實際上也在替俄羅斯爭一把椅子。莫斯科擔心的不是中美恢復對話,而是華盛頓利用“G2”概念,把中國抬到與美國平起平坐的位置,同時把俄羅斯降格為地區性軍事強國、能源供應方,甚至只是北京身後的安全夥伴。對一個始終以世界大國自居的國家來說,這顯然是一種屈辱。 俄羅斯官員近年來不斷強調,兩國關係建立在主權平等基礎上,俄羅斯不是中國的“小兄弟”。之所以反覆解釋,恰恰說明俄羅斯社會和部分精英已經注意到兩國實力差距正在擴大:中國擁有更完整的工業體系、更大的消費市場和更強的外貿網絡,俄羅斯在能源出口、民用產品進口及人民幣結算方面的需求明顯增加。
不過,中國雖然經濟體量占優,俄羅斯卻握有中國短期內無法替代的資本,包括戰略核威懾、油氣和礦產資源、航空航天與部分軍工技術、北極通道等等。雙方實力結構雖然不對稱,但其實又各有所需。莫斯科想維持的,正是這種“可以合作、不能從屬”的平等關係。 中方對“G2”的概念同樣保持高度警惕。眾所周知,中國公開倡導的是“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極化”,強調聯合國、金磚國家、上海合作組織和全球南方的作用。一旦接受中美共治,等於默認大國可以替其他國家作決定,不僅會損害中國同俄羅斯的關係,也會讓印度、巴西、南非以及眾多發展中國家懷疑中國是否準備加入西方主導的“俱樂部”。 更現實的問題在於,美國提出“G2”,未必真的願意與中國平分權力。華盛頓更可能要求中國出力幫忙維持國際秩序,同時繼續在技術、經濟和軍事領域限制中國發展。對中國來說,這筆交易只是看着光鮮,代價卻可能無法估量。 拉夫羅夫此時公開反對,也是在同時向三方傳遞信號。對美國,他是在提醒華盛頓,任何涉及烏克蘭、歐洲安全和核軍控的安排,都不能越過莫斯科,對中國,他希望北京繼續堅持多極化,不要被“世界第二極”的稱號吸引,對俄羅斯國內,他則要證明,即使俄經濟承壓、對華合作加深,克里姆林宮依然沒有放棄獨立大國身份。 未來更可能出現的局面,不是正式的中美“共治”,而是幾個主要力量中心按議題組合,中美可以談貿易和人工智能,中俄在安全與能源問題上協調,美俄討論核軍控,中國、印度、巴西通過金磚機制推動全球南方議程。各方既合作又相互防備,很難形成固定的兩極結構。 所以,拉夫羅夫這番表態的核心就是,俄羅斯可以接受中美協調,卻無法接受自己從規則制定者變成旁觀者。中國堅持多極化,暫時讓莫斯科吃下了一顆定心丸,但俄羅斯也很清楚,大國地位最終不能只靠中俄友誼支撐,而要靠軍事實力、工業能力、經濟規模來維持。拉夫羅夫的反對聲力,既有俄羅斯的底氣,也藏着被甩下牌桌的深深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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