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中国领导人习近平首次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时，他随行带了一支由中国企业的负责人组成的代表团，与美国同行会面。
当时，人权、网络攻击和贸易争端正在令两国关系日趋紧张。但华盛顿和北京仍有一个不可否认的共同利益：在彼此的市场赚钱。
十年后，本周特朗普总统与习近平的峰会与之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周四晚的白宫国宴上，没有一位中国知名企业负责人出席。
“这相当令人沮丧地表明两国关系已经恶化到了什么程度，”新美国安全中心高级研究员兼主任、专注于美中经济关系的艾米丽·基尔克里斯说。
曾任美国贸易代表副助理的基尔克里斯说：“这次峰会原本的一大看点应该是会在某种程度上宣布一些商业协议。但现在看来，我们甚至连其中一些协议都无法达成一致。”
中国商界领袖的缺席是一个虽小却意味深长的例子，说明两国经济关系已经发生了多么彻底的变化。2015年，随中国领导人出访的人中包括阿里巴巴的马云和腾讯的马化腾等知名科技公司高管。他们的公司当时正在迅速扩张，而中美双方都认为，进一步深化商业联系蕴藏着巨大机遇。
那个时代已经结束。
2015年习近平访美期间，Facebook的马克·扎克伯格等美国企业高管以及马云等中国公司高管为他鼓掌。 POOL PHOTO BY TED S. WARREN
从特朗普第一任期开始，两国相互加征了一轮又一轮关税。华盛顿限制中国获取美国部分最先进的技术，并限制美国对中国部分高科技行业的投资。美国对来自中国的联网汽车征收100%的关税并实施限制，使中国电动汽车进入美国市场在经济上变得几乎不可能。
北京则以自己的贸易限制措施予以反击，包括对稀土金属和稀土磁体的出口管制，而这些材料对美国制造商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中国企业已经从美国企业眼中的潜在客户和合作伙伴变成了它们最难对付的竞争对手之一。
中国许多最杰出的企业家如今来自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和电动汽车等行业，恰恰也是华盛顿和北京竞争最激烈的那些技术领域。
举例来说，难以想像在一场国宴上，DeepSeek联合创始人梁文锋会与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一起亮相。
然而，据两名知情人士透露，直到峰会前几天，中国官员仍预计可能会带一支商业代表团前往华盛顿。由于无权披露这些私人谈话的细节，两人要求匿名。
目前尚不清楚哪些高管曾被考虑，但有报道提到电动汽车制造商比亚迪创始人王传福和电池制造商宁德时代首席执行官曾毓群。他们的出席本有助于习近平强调中国在电池技术和可再生能源领域的主导地位。
最终，没有人收到邀请。
周四，埃隆·马斯克与特朗普夫人在国宴上。 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多位中国顶级高管在峰会前不久抵达华盛顿，并在官方聚会之外举行了会议。
“华盛顿有多位重要的中国企业首席执行官在场外观望，心里都在想：‘会不会叫到我？’”欧亚集团的中国问题高级分析师、曾在中国工作的前美国外交官杰里米·陈（音）说。“整件事太疯狂了。要不是因为太可悲，这件事甚至显得有点滑稽。”
还有另一个复杂因素：一些中国知名企业受到美国方面的限制，相关企业的负责人如果出现在白宫国宴上，在政治上会相当棘手。今年6月，美国国防部把阿里巴巴和比亚迪列入了扩大后的所谓“中国军工企业”名单。
专门研究中国商业和经济问题的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副主任伊拉里娅·马佐科说：“让这些公司参与进来实际上会被华盛顿一些人视为挑衅。”
与特朗普今年5月访问北京时的场面相比，这种反差尤其鲜明。
苹果的蒂姆·库克、特斯拉的埃隆·马斯克以及其他美国顶尖企业的高管站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台阶上，紧挨在美国高级官员身后。特朗普对中国领导人说，他带来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商人，最了不起的，我想也是最优秀的”。
特朗普还说：“我不要公司的二三把手，我要第一把手，所以他们都来了，表示出对中国和对您的尊重。”
今年5月特朗普访问北京期间，时任苹果首席执行官的蒂姆·库克出席欢迎仪式。 MARK SCHIEFELBEIN/ASSOCIATED PRESS
周四，不少来自同一批美国企业的高管再次出席。与库克和马斯克一同在场的还有英伟达的黄仁勋、Meta的马克·扎克伯格、亚马逊的杰夫·贝索斯、OpenAI的奥特曼、微软的萨蒂亚·纳德拉和通用汽车的玛丽·博拉。
当天早些时候，习近平在讲话中说，中国“欢迎美国企业来华投资兴业”。随后，他显然是暗指美国对中国企业在美运营的限制，又补充说：“希望美方公平对待中国企业。”
虽然美国企业并没有放弃中国市场，但它们正越来越难以与中国企业竞争。美国汽车制造商已经在与中国电动汽车制造商的竞争中节节败退。苹果正面临华为的激烈竞争。耐克也在应对越来越受欢迎的中国品牌的挑战。
但对许多美国企业来说，中国市场规模太大，而且与全球制造业嵌合太深，因此难以忽视。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2026年的一项调查发现，80%的美国企业仍认为中国市场“非常重要”或“重要”，原因在于其市场规模和产业生态体系。
对中国企业而言，是否进入美国市场的考量正越来越不同。关税、政治审查、投资限制和国家安全规定，使得进入美国或在美国扩张变得困难得多，尤其是对那些处于战略性行业的企业而言。
华盛顿咨询公司奥尔布赖特石桥集团合伙人伍德克(Joerg Wuttke)说，如此多美国企业高管“向习近平俯首示好”，凸显出这段经济关系已经变得多么失衡。
伍德克说：“中国还有谁有兴趣去美国做生意吗？没有，因为不可能。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