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当美国出兵委内瑞拉抓捕一国总统、与以色列联手袭击伊朗,过去那个以"世界警察"自居、维护国际秩序的超级大国,正在悄然转身。曾任日本驻中国大使的垂秀夫(2020年11月—2023年10月在任)撰文指出:这并非特朗普一人之过,而是美国结构性的转向。世界秩序的设计者正在退场,"谁赢谁说了算"的权力逻辑重新抬头。在美、中、俄三方制衡的新格局下,各国都必须重新校准自己的战略。
《在“力量时代”中生存的策略性思维》是垂秀夫卸任后的新著,文中观点代表了日本战略界部分精英对大国博弈的思考与判断。下文是其主要观点。
2026年新年伊始,美国总统特朗普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干预,将马杜罗总统夫妇抓捕并押送至纽约。美国表面上以"打击毒品犯罪"这一执法理由作为说辞,但针对一个主权国家动用武力,无疑给国际社会带来巨大冲击。同年2月底美国和以色列又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导致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遇害,中东局势骤然紧绷。
这一系列事件背后,释放出一个清晰的信号:自诩为国际秩序捍卫者的美国,正在动摇关于对主权国家使用武力的传统规则。而这并非美国独有的现象——在整个国际政治中,以力量和利益为优先的行事方式,正在重新成为主流。
一、美国正在放弃"世界警察"角色
美国正试图彻底放弃以世界警察自居的角色。既然已经进入优先考虑本国利益与安全、而非维护国际秩序的时代,各国就必须据此来制定战略。
一个必须厘清的问题是:美国今天的种种变化,究竟应归因于特朗普总统个人,还是源于美国整体政治氛围的转变?
回顾近年来的美国行为,可以认定这种变化绝非偶然。早在奥巴马领导的民主党政府时期,美国就已明确提出"美国并非世界的警察"这一立场,试图减少对外军事干预,转而采取与盟国合作、遏制冲突为核心的外交政策。这一转变的背后,是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带来的沉重财政负担,以及民众日益转向内向的趋势。正是为了顺应并强化这一潮流,特朗普才以"美国优先"作为竞选口号,并最终胜选。
也就是说,如果当下的变革无法简单归因于某一位总统的个性,那它便是一种不容忽视的结构性变化。长期外部干预带来的疲惫、国内政治的极化、对经济差距的不满、对移民问题的反感——这些结构性因素,使美国社会整体转向内向。在这样一种心态里,维护国际秩序不再被视为道德义务,而是一种成本;若看不到与之相称的利益,这种投入便难以为继。

二、世界进入"后美国和平时代"
美国去年底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中体现出的内向倾向、退出包括气候变化领域在内的数十个国际机构与国际框架、不断要求盟友承担更多防御负担——这些都表明,美国真的打算放弃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
垂秀夫特别指出,特朗普总统将这种“重新确立西半球势力范围、相对减少对其他地区干预”地缘政治思维,称为"唐罗主义"。这一变化强烈表明,“美国霸权时代”正在走向终结。
国际法与《联合国宪章》并不会立刻消失,但让它们发挥有效威慑作用的条件却在不断减弱。这里发生的并非无序状态的蔓延,而是那些负责设计并维护秩序、让违规者付出代价的“力量”正在衰退——这正是“后美国和平时代”的含义。
特朗普提出收购格陵兰岛的计划、推行门罗主义、试图彰显其在西半球的势力范围,都应放在同样的战略背景下理解。从国际政治的现实看,美国将本国利益置于首位本不足为奇。更关键的是,美国正在逐渐削弱自身作为所谓普世价值捍卫者的形象,对盟友及国际组织也表现出明显的交易态度。过去,美国尚能在追求利益与宣扬理念之间取得平衡——虽然不能说美国的理念始终纯粹,但这些理念毕竟为维护秩序、加强盟国团结提供了支撑。
三、美、中、俄的"现代版三国志"
那么,秩序崩溃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垂秀夫认为,当前国际政治的格局,是美、中、俄三个大国之间缺乏明确的共同规则,都以自身利益为出发点,在互不信任的氛围中互相制衡——可以说,这是一种"现代版的三国演义"。
然而,这里的《三国志》并非争夺世界霸权的故事。尽管有人企图取代由美国主导的体系,但还没有哪个国家具备相应的实力。正因如此,各国不会试图掌控整个世界,而是试图在自身有优势的领域内建立霸权:美国以西半球为轴心,掌控能源与安全的关键节点;中国试图在亚洲及全球南方扩大影响力;俄罗斯则加强对前苏联阵营及部分东欧国家的控制。力量竞争更容易在各个区域显现——不是世界秩序的“设计者”在更替,而是各方在争夺那些管理较为松懈的领域。
乌克兰、委内瑞拉和伊朗的问题表明,大国间的力量博弈可能在这些缝隙中显现。同样,台海局势的日益紧张,也应当从同样的视角来理解。一直谴责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美国等西方发达国家,其立场因此变得相对模糊;国际政治所依赖的规范与规则正在迅速被边缘化,“不得通过力量和威胁来改变现状”这一原则作为威慑手段的效果,也日益减弱。
四、“谁赢谁就对”的可怕之处
在特朗普总统之前,美国虽存在理念与利益之间的矛盾,但并未否定民主、人权、法治这些所谓普世价值。而特朗普总统对这些价值与理念几乎不感兴趣。
这并不意味着秩序已经彻底崩溃,但它表明,那些负责维护秩序的人正在逐渐消失——国际社会已经进入没有秩序设计者的时代。规范的力量,依赖于对违规者施加惩罚的意愿与能力。一旦维护秩序的力量退缩,违规者就会认为“即便违反规则也没什么大不了”。国际政治便不是因为道德的失败,而是通过学习与模仿,重新回归到权力至上的逻辑之中:不是秩序崩溃了,只是支撑秩序的力量减弱了,权力的现实才暴露出来。
五、对日本的启示
在如此重大的地壳变动之下,各国究竟应该保护什么、又应当制定怎样的战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紧迫。垂秀夫提醒,需要保护的并非抽象的和平,而是作为国家应有的安全、主权、繁荣,以及在国际社会中的话语权与尊重。
垂秀夫认为,对日本而言,不能再仅依赖美国。当"世界警察"退场、大国各自划界而治,像日本这样身处大国博弈夹缝中的国家,更需要想清楚三件事:优先保护什么、必须放弃什么、在怎样的时间框架内推进准备。战略,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份规划蓝图。
这不仅是日本的课题。它提醒所有观察者:在“后美国和平时代”,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体,都不能再单纯指望既有秩序带来的稳定。认清权力现实、守护自身核心利益、为不确定性做好准备,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