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 17 日夜间，法国中部城市里摩日（Limoges）有 143 年歷史的市政厅遭蒙面暴徒纵火，大火吞噬钟楼 。 一栋象徵地方自治的建筑在一夜之间被烧毁，也让外界看到这波抗议失控到什么程度 。（示意图 / 观 View 合成图）

【 国际焦点 】2026 年 10 月 17 日，法国经歷了近几十年来最动盪的一天 。 內政部统计全国有 55 万人上街（主办方说是 80 万，其中巴黎 11 万）。 多数人和平游行，但部分城市在入夜后失控：近 2400 人被捕，近千名警察和宪兵受伤 。 中部城市里摩日有 143 年歷史的市政厅被纵火烧毁，马赛市政厅被闯入，里昂的旅游服务中心也遭焚烧 。 官方估计全国约 2000 家商店被洗劫 。

这场风暴最早只是一所郊区高中的抗议 。 要理解它为何扩大成全国危机，至少要从六个层面来看 。

导火索：教室里的老鼠与 40 度高温

运动起点在巴黎东南郊克雷泰伊（Créteil）的圣修伯里高中（Lycée Antoine-de-Saint-Exupéry）。9 月 17 日教师罢工，抗议人力和资源不足，隔天学生也走出教室 。 学生提出的问题包括：教师出缺 、 一班 32 到 36 人 、 课表从早排到晚 、 校舍破旧，以及大学申请系统 Parcoursup 带来的压力 。2026 年欧洲热浪期间，有些教室温度高达 40°C。 有学生说，一整年要考法文，却有七个月没有法文老师 。 社群媒体让运动迅速扩散 。TikTok 和 Instagram 上流传各校走廊有老鼠 、 厕所坏掉 、 天花板发霉的影片 。BBC 记者指出，政府的难题在于：就算只有极少数学校有鼠患，却有非常多学生认为自己的教育正在辜负他们 。 巴黎一名高中生说：「 这不只是学校厕所像不像样的问题，而是法国年轻人觉得自己没有被代表 、 被拋弃 、 没人听见，並且害怕未来 。」

加速器：警方镇压让愤怒外溢

让学生运动变成全民运动的关键之一，是警方的强硬手段 。 根据內政部数字，到 10 月上旬已有近 7000 人被拘留，其中超过 85% 是未成年人 。 北部城市朗斯（Lens）一名 15 岁男孩的手被炸断，至少 200 名学生受伤 。 国际特赦组织批评警方 「 不成比例 」 使用武力，人权观察记录到儿童重伤，联合国人权办公室也呼吁降温 。CNN 报导，一段警察对女孩使用已被禁止的锁喉动作的影片流出后，更多人被推上街头 。 抗议诉求也从学校条件，扩大到生活负担 、 政府不作为和贫富差距 。 一名兼任工会代表的教师担心：「 对许多孩子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民主和抗议，迎接他们的却是警察和虚假的社会对话 。」

经济底层：荷莫兹危机把生活成本推到临界点

法国社会本来就已经很紧绷 。 伊朗战爭导致荷莫兹海峡遭封锁，全球能源市场大乱 。9 月 22 日，法国柴油均价创下每公升 2.41 欧元的纪录，而 2018 年黄背心运动爆发时只有约 1.50 欧元 。 德国 、 西班牙已宣布减税或限价，法国政府却以预算吃紧为由，只发放每人 100 欧元的补助支票，被批评是 「OK 绷式 」 处理 。 同时，道达尔能源（TotalEnergies）上半年获利 112 亿美元 。INSEE 统计显示，法国贫穷率达 15.4%，是 1996 年以来最高；46% 的法国人表示不得不缩减每月开支；今年经济成长预估只有 0.4% 。 天下杂誌报导中的清洁工史蒂芬妮说：「2018 年 100 欧元还能装满购物车，现在买不了多少东西 。」 她的儿子当年 12 岁跟著她参加黄背心运动，如今 19 岁，自己去封锁学校 。 她 25 岁的继兄原本是软体工程师，因为公司导入 AI 而失业 。 三代人的不满，串在一个家庭里 。

財政枷锁：政府想给钱，却没钱可给

这场危机最矛盾的地方在于，政府並不是完全不想回应 。 总理勒科尔尼（Sébastien Lecornu）要求部会提出方案，处理课程取消 、 校舍隔热 、Parcoursup 透明化等问题 。 但他同时要推动一份紧缩预算：2027 年要比原先规划少花约 540 亿欧元，赤字从 5.4% 降到 5%，退休金和医疗都要刪减 。 法国公共债务约占 GDP 的 119%，将近德国的两倍 。10 年期公债和德国的利差一度扩大到约 1.5 个百分点，是欧债危机以来最高 。2027 年的利息支出预估约 740 亿欧元，比教育或国防预算都多 。DW 引述法德研究所学者凯勒（Eileen Keller）的分析，指出问题不能简化成 「 政府砍太多 」。2027 年教育预算其实增加约 12 亿欧元，而且到 2035 年学童预计会少 170 万人 。 钱只是一部分，真正的问题在于 「 优先顺序 」 和教育体系的方向 。 不过 BBC 也指出，教育预算增幅 1.7%，其实低于通膨 。

「 为什么勒紧裤带的总是我们？」

比赤字数字更伤的，是不公平的感受 。 国防预算增加 64 亿欧元，达到 570 亿，削减却集中在医疗 、 青年住房补助和退休者身上；政府还打算扩大赠与税减免，並降低企业附加税 。 马克宏 2017 年上任后削弱富人税，並对资本利得实施单一税率 。 左派团体 Attac 估计，2017 到 2023 年的减税总成本达 2070 亿欧元 。 不平等观察站主任莫兰（Louis Maurin）说，民众能理解改革有必要，他们怀疑的是马克宏任內 「 偏袒超级富豪 」 这个核心路线 。 他认为，一边替富人大幅减税，一边靠削减穷人福利来买单，「 这在政治上根本不可能 」。 这种情绪从 2018 年黄背心（燃油税）、2023 年退休改革（强行通过延后退休年龄），一路延续到 2025 年的 「 封锁一切 」 运动，在 2026 年再次爆发 。 天下杂誌把这归结为一个反覆出现的问题：「 为什么每次政府要勒紧裤带，最先被要求牺牲的，总是我们？」

国会瘫痪，看守总统，大选在即

制度层面同样失灵 。 国会分裂成三大阵营，谁都没有过半；巴尔尼耶 、 白胡两任政府都因预算倒台 。2025 年，勒科尔尼靠暂停马克宏的退休改革，才在不信任投票中保住位子 。 马克宏普遍被视为看守总统，距离 2027 年 4 月大选只剩半年 。 他 10 月 18 日的电视谈话被法国媒体批评缺乏具体內容 。 大选也让各方互相指责：

• 政府指控极左派组织暴力 。 勒科尔尼甚至说，有 「 一整个网络 」 可能被动员来挑战总统选举时程 。

• 不屈法国党（LFI）反批政府 「 陷入阴谋论 」，坚称运动是自发的 。民调领先的勒庞刻意和抗议保持距离，以 「 法治守护者 」 自居 。 她批评政府 「 疲惫 、 失去方向 」，说 「 正当的社会诉求又被极左派绑架 」。

• 德国 《 明镜週刊 》 认为，最大受益者可能是勒庞 。

暴力 、 责任与失灵的国家

暴力本身也是一个独立的问题 。 內政部长努涅斯（Laurent Nuñez）承认警方在部分城市 「 失控 」：情报预估 20 万人，实际超过 50 万，6 万名警力不足以应付有组织的暴徒 。 他提出辞呈，但被马克宏退回 。 被捕者中 70% 是成年人，司法部长达尔马寧（Gérald Darmanin）说，其中许多人有前科 。 也就是说，和平的中学生运动被另一群人借用了 。 法国各报的反应也分成两派：

• 左派 《 解放报 》 怪罪警方策略失当 。 右派 《 费加洛报 》 以 「 耻辱与愤怒 」 为标题 。 共產党的 《 人道报 》 称之为 「 社会爆炸 」。 天主教 《 十字架报 》 问：「 我们怎么走到这一步？」

• 外界的解读也有爭议 。 美国总统川普和副总统范斯把动乱归咎于移民，但法国官员从未提出两者有关联 。

欧洲的缩影

法国並不孤单 。 同一天，比利时 、 义大利 、 葡萄牙也爆发抗议：米兰发生抢劫和衝突，里斯本有数万人抗议房价自 2017 年以来翻倍 。HEC 巴黎商学院教授阿雷曼诺（Alberto Alemanno）说，法国是 「 震央 」。 各国抗议並非同一个运动，但有共同的怨气：教育经费不足 、 生活成本上升，以及年轻人看不到毕业后的出路 。 而未来一年，欧洲正迎来西班牙 、 法国 、 义大利 、 波兰的 「 选举超级週期 」。

没有一条可以撤回的法案

BBC 点出这次和黄背心最大的不同 。2018 年政府只要撤回燃油税就能降温；这一次没有一条法律可以撤回，因为全面改革教育需要数十亿欧元和好几年的时间，而国库正深陷赤字 。 所以法国的困境是结构性的：街头要政府多花钱，债券市场要政府少花钱，国会里没有多数，总统即将卸任，各方都在为大选盘算 。 目前学生正放秋假，但工会和黄背心已号召 11 月 5 日再度大规模上街 。 整场危机最后归结到天下杂誌提出的问题：当国家说改革势在必行，代价该由谁承担？当人民已经感觉负担不起，政府还能要求他们牺牲多少？在这个问题有可信的答案之前，法国街头恐怕很难真正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