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开头的神秘电话

中共高层的“大内”究竟何在？北京最高决策者的日常活动范围，并不限于中南海，还包括人民大会堂、钓鱼台、玉泉山与京西宾馆，这五处戒备森严、非请莫入的决策与幕僚办公地，我统称为“禁苑”。我曾在人民大会堂上班一年，也多次出入中南海，对两地相当熟悉，其他三处亦曾亲自走访。

上世纪八○年代，对不了解体制却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京城人而言，对“大内”的印象多半来自其特殊电话系统的传闻。

一九八五年七月，我调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研究室，办公室桌上有两部电话：一部是黑色普通电话，另一部则是红色内部电话（俗称“红机”或“保密机”，供部长级以上官员使用）。那部看似普通的黑色电话，我当时全然不知其中奥妙，日后却帮我解开了中共“大内”范围的谜团。

同年十二月，我受邀至香山别墅参加“香山会议”（由我后来任职的赵紫阳智库“体改所”召集的中青年干部研讨会），与会者不少来自“中央××机构”，但多数机构都在“禁苑”之外办公。究竟谁才算是在“禁苑”内部上班？答案隐藏在电话号码里。

会议报到时，我随手在签到簿上写下人民大会堂办公室的电话号码3911277。随后有人神神秘秘地悄悄跟我说：“你是39局电话噢！”我听了一楞，这电话有什么蹊跷吗？但当时不便反问。

39的秘密

事后我才得知，以“39”开头的号码隶属“39局”，在北京官场如同身份代码，代表你属于“禁苑”圈内人。民间对此传言甚多，有人误以为这是“中央首长专线”或高干住宅电话；在电话尚属奢侈品的年代，拥有“39”开头的号码，常被视为身份显赫的象征（九○年代北京电话升级时，39局号码前统一加了“6”）。

北京的中南海、人民大会堂、钓鱼台、玉泉山和京西宾馆这五大“禁苑”，首要之地无疑是中南海。图为中南海的入口处新华门，2026年因为川习会的缘故，邀请川普进入中南海访问。图／路透社

图／美联社

39局电话之所以神秘，首先在于无法查号—只有使用者才知道自己的号码，公开的民用号码本上全无记录，打去民用查号台，答案永远是“不知道”。它仅供“禁苑”内部使用，可打市内与长途，一般民用电话亦可打入，却不归民用电话局管辖，而是由中共中央办公厅机要通信局直接管理，以便即时监听防止泄密。

安装39局电话的地点包含中南海、人民大会堂、钓鱼台与玉泉山；换言之，设有39局电话的办公场所，即属于中共高层的“禁苑”，唯一的例外是京西宾馆，该地由军方管理，采用的是“军委一号台”系统。

中共“禁苑”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神秘与特权，揭开这层面纱，有助于世人看清中共高层如何运作权力。接下来，我将依据亲身见闻，剖析内部的监控机制与权力斗争。

中共“禁苑”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神秘与特权，揭开这层面纱，有助于世人看清中共高层如何运作权力。图／路透社

禁苑一：中南海

北京的中南海、人民大会堂、钓鱼台、玉泉山和京西宾馆这五大“禁苑”，首要之地无疑是中南海。中南海，原为辽至清五代的皇家园林。元代蒙古游牧民族习惯将陆地湖泊称为“海”，当时北京城西侧便辟有北海、中海、南海等连贯水域。“中南海”即由“中海”与“南海”两大皇家水域及周边宫苑组成而得名。毛泽东建政后住在中南海的南区，为其服务的中共中央办公厅随之在此办公；周恩来为方便随时请示毛，则入住北区，国务院办公厅因而设于北区，这便形成了中南海南北区的划分。

世人多以为中南海就是中共决策的核心处所，其实未必。对高层而言，最高决策者住在哪里，哪里就是决策中心，毛泽东于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林彪事件当晚）秘密搬离中南海—因担心亲近林彪的空军驾机攻击，他选择搬进安全性更高的人民大会堂密居数年，中南海因而一度退居次要。

至八○年代初，邓小平、陈云、胡耀邦、赵紫阳等人均散居北京城内各处，唯有李先念住在中南海北区一座坐北朝南的三进大院，其第一进大院即为国务院第四会议室，我曾在此开过几次会，因此比较熟悉。

中南海的平面图。中南海，原为辽至清五代的皇家园林。元代蒙古游牧民族习惯将陆地湖泊称为“海”，当时北京城西侧便辟有北海、中海、南海等连贯水域。图／维基共享

从工字楼到新华门

李先念住处附近是紫光阁，东北侧则是国务院智库办公的工字楼。在去人民大会堂上班前，我曾数次前往工字楼参加国务院技术经济研究中心与经济研究中心的会议，午休时常到国务院机关食堂用餐，连副总理也在该食堂进餐。餐后我会在中南海里散步，西走到紫光阁，东走到湖边，也曾信步沿湖往南走，发现南北区边界虽畅行无阻，但设有哨兵拦阻北区人员驶入南区。

后来我也去过南区的勤政殿—赵紫阳担任中共总书记时的办公地点。那次车辆直接从长安街的新华门驶入（新华门是中南海正式大门，平时不供行人通行，仅允许车辆出入），迎面便是一座横跨大门的影壁；后来新华门安设了半尺高的防撞门槛，仅供国宾车辆通行。二○二六年五月“川习会”期间，习近平邀川普前往南区的静谷（习近平办公处）参观，新闻画面可见防撞门槛降至地面，让川普座车直接驶入。

影壁后方即是南海湖面，汽车进入新华门后左转，紧贴红墙绕湖半圈，方能抵达位于中海与南海之间、坐北朝南的勤政殿，东侧便是颐年堂与菊香书屋（早年毛泽东居住与会客之处）。八○年代中共曾不定期发放参观券，允许干部从南海东门排队参观；我在勤政殿开会那天适逢周末，菊香书屋开放参观，会议室里甚至能清晰听到外面游客的嘈杂声。

新华门是中南海正式大门，平时不供行人通行，仅允许车辆出入。图／路透社

禁苑二：人民大会堂

中南海主要是办公场所，其馀四处“禁苑”则多用于重要会议或高层居住。“第二禁苑”人民大会堂既是办公与外事场所，也曾是毛泽东等高官的周末舞厅，甚至充当过毛的“寝宫”与避难所，这间“寝宫”日后又变成了邓小平的私人棋牌室。

名义上毛泽东的最后十年住在中南海，实际上有数年时间秘密住在大会堂的一一八厅—这是堂内唯一以房号命名的厅室，位于东大厅西南侧，位置隐蔽且功能齐全。大会堂一九五九年建成后，一一八厅便一直作为毛的临时住所，当时中南海无冷气，大会堂则冬暖夏凉、常年恒温。

大会堂结构自北向南分三段：北部为宴会厅与国宾会谈厅，中部东侧为中央大厅、西侧为万人礼堂，南部则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区。

我上班时每日从南楼往北走，西甬道靠近北端左转走到底，即是一一八厅。此厅坐落于万人大会场南侧，方便毛泽东开会时直接走上主席台而不被察觉；时至今日，中共高层出席大会的座车仍是透过地下密道直接驶入大会堂，外界从未见其车队行驶于街上。

图为中南海西墙。图／维基共享

一一八厅秘史

毛泽东入住后，整个大会堂便成了他的“寝宫”与避难所，南楼的全国人大常委会被迫停止办公，全馆封锁，配备专属服务员与独立厨房。此厅离西南门极近，可迅速进入连接中南海的地下车行隧道，毛乘轿车可于密道中往来两地，一九七二年美国总统尼克松（Richard Nixon）与日后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时，均曾在此会见毛泽东。

一九七三年中共十大期间，毛泽东身体恶化、行动艰难，周恩来特地指示在一一八厅地下室设立应急供氧中心，并搭设直通主席台的供氧管路备用。结果供氧系统没用上，却另生意外：闭幕式后毛久坐无法站立，对代表们说：“你们不走，我也没法走。”台上台下陷入僵局，周恩来随即起身说：“主席想看着你们离开会场。”代表们这才离场，毛随后坐轮椅返回一一八厅。

毛逝世后该厅封闭数年，谁也没想到，日后重新启用它作为棋牌室的人，正是邓小平。“禁苑”里的规矩对旁人是铁律，对真正的主人而言，其意志就是规矩。

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Richard Nixon）会见毛泽东。图／美联社

邓小平的桥牌室

邓小平掌权后，自一九八三年起便将一一八厅当作棋牌室，常邀棋圣聂卫平等牌友在此切磋，长达十年，偶尔也去玉泉山打桥牌。

为何不在家中打牌？我的同事、邓小平的小女儿邓榕给了我答案。有次下班同路，我好奇她为何往天安门方向走，她直接说：“去一一八厅，我爸爸在那里打牌。”我又问，你爸爸打牌怎么到这里来？她答得相当直接：“在家里怎么钻桌子？”原来邓小平订了规矩，打输者必须钻桌子，他自己也不例外，但在家中儿孙环绕，他不好意思钻桌子，便躲到一一八厅，那里的服务员训练有素，只当没看见。

一一八厅还有另一功能：中共高层到主席台就坐开会前，陆续从中南海密道乘车抵达，集合地点便是此厅；会后也回到这里。直到今天，习近平每次在大会堂开会，仍是先在一一八厅准备，再走上主席台。二○二二年十月中共二十大闭幕会上，胡锦涛从主席台被架走，同样是送往一一八厅。

2022年10月中共二十大闭幕会上，胡锦涛从主席台被架走，同样是送往一一八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