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26日,二十届五中全会开幕。《人民日报》发表任仲平文章《在新征程上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文章照例没有多少新闻价值,但它有另一种明确用途:定调。也就是告诉你,五中全会开些啥。
值得注意的,不是它又强调了一遍“全面从严治党”,而是这篇社论把几件看上去并无必然联系的事情,略显生硬地串成了一个故事:长征、遵义会议、毛泽东核心地位、“两个确立”、全面从严治党,最后落到“十五五”。
按照这个故事去理解,五中全会大约是这样一个会:
文章开头直接点明,今年既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又是在这个节点研究“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若干重大问题”。随后很快转入长征和遵义会议。其逻辑其实非常直白:一个党在最危险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垮?因为在遵义会议之后纠正了错误领导,形成了新的核心,重新建立了统一意志和行动能力。
而就在四天前,10月22日,人民大会堂刚刚召开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习近平在讲话中明确强调:“党的正确领导和毛泽东同志核心地位的确立,对于红军长征胜利具有决定性意义。”
四天以后,五中全会开幕;同一天,任仲平文章又从遵义会议讲起,这就很难再把长征纪念仅仅看成一次普通的纪念集会。
至少在当前这套官方叙事里,长征被重新调用,是为了回答一个现实问题:当外部环境复杂、发展任务艰巨、内部又需要不断整顿的时候,一个大党靠什么维持行动能力?
答案是:核心、集中统一、纪律、组织。
任仲平文章对遵义会议的表述尤其值得注意。它强调,遵义会议“开始形成以毛泽东同志为核心的党的第一代中央领导集体”;紧接着又把新时代的“最大政治成果”归结到“两个确立”。
这实际上构造了一个非常清楚的历史对应:遵义会议之后形成核心,是长征能够走出去的政治条件;新时代确立习近平核心地位,则被解释为党和国家事业能够继续推进的政治条件。
换句话说,官方正在把“核心”重新解释成一种组织生存与国家成功的必要条件,而不是个人权威的附属现象。——这就是本次五中全会的“核心”。
改革开放以后,历次中央全会逐渐形成了相当稳定的议程惯例。五中全会尤其如此,通常天然与下一个五年规划联系在一起。今年又恰恰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但这一次,中央全会最醒目的主题却是全面从严治党,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议程变化。
如果只看表面,很容易说成“经济形势不好,所以现在更重视党建”;但任仲平文章给出的说法其实正好相反:不是党建挤掉了发展,而是党建被放到了发展的上位。
文章有一句话非常直接:“管党治党越有效,经济社会发展的保障就越有力。”随后又专门讲五年规划,强调“好规划和执行力相结合”,再把这种执行力归结到组织体系、上下贯通和集中统一领导。
所以,这次会议真正释放出来的信号,并非“不要发展,只讲安全”,而是:党已经越来越把自身的组织能力,定义成一切发展能力的前提。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习近平式逻辑:在这套逻辑中,产业升级能不能做成、科技攻关能不能推进、地方能不能贯彻中央、资源能不能集中起来,最后都取决于党是不是足够集中、足够纪律化、足够可见、足够可控。
党建不再只是党内事务,而被定义成国家能力本身。
从这个角度再看过去十多年的很多政策,逻辑其实非常统一。
反腐、巡视、军改、政法整顿、平台监管、数据安全、社会组织治理,看上去分属完全不同的领域,但它们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中央之外,还有多少能够自主运行、形成独立网络、甚至建立自己利益和信息回路的空间?
过去的江胡时代,中央保留最终权威,但地方、部门、军队、资本和社会仍然存在大量自主接口。
习近平时代做的,是不断把这些接口“收口”。纪检、巡视、组织、人事、安全审查、党组织嵌入、问责机制,都是收口的不同工具。
因此,10月22日的长征纪念大会和10月26日的五中全会,其实讲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语言不同。
革命时代的表达是:危机之中,组织要先有正确领导、形成核心、统一意志,才能活下来。
治理时代的表达则是:只有集中统一领导、全面从严治党、提高组织穿透力,规划和发展目标才能真正落地。
这不是简单地“回到毛泽东时代”,更准确地说,是把毛时代关于组织生存、领导核心和纪律统一的政治经验,翻译成现代党国治理的一套技术语言。
因此今天重新强调遵义会议,才显得格外醒目、格外重要。
如果一定要给习近平时代寻找一个“新遵义会议”,最接近的不是今天的五中全会,而是2016年的十八届六中全会。那次会议正式确立“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把此前几年已经发生的权力集中正式命名。
2021年的十九届六中全会和第三份历史决议,则完成了第二步:不是再确认现实权力,而是把这种核心地位写进百年党史。
我们可以把这条线概括得很清楚:2016年,解决“谁是核心”;2021年,解决“核心在党史中意味着什么”;到了2026年,回答的是:一个已经完成核心化的政治秩序,怎样进一步转化成可长期运行的组织制度?——这次五中全会,就是要干这个。
所以它真正值得看的,不只是公报里会不会多几个新口号,而是“核心—集中统一领导—全面从严治党—国家治理能力—十五五”最终会怎样排列。
任仲平文章其实已经提前给出了答案:不是因为有了发展任务,所以顺便要加强党的建设;而是因为党足够强、足够集中、足够有执行力,发展任务才有可能完成。
它同时宣布:从遵义会议到“两个确立”,从长征到“十五五”,这条历史线已经被正式接上。
而这也恰恰揭示了习近平政治最核心的一个特征:他不是简单恢复毛时代,而是把革命时代的组织安全逻辑,嵌入了改革时代留下来的国家治理机器。
这正是今天中国政治真正发生的变化。
至于这套逻辑最终能不能解决它自己制造出来的问题——过度集中、信息失真、干部避责、纠错困难,乃至接班问题——那是另一层问题。
但至少在五中全会开幕这一天,《人民日报》已经把答案说得很清楚:
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首先要继续加固的,不是某一项具体政策,而是党的组织能力、控制能力与执行能力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