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互联网曾经有两个颇具代表性的人物:凤姐罗玉凤与历史教师袁腾飞。一个因为“没文化”而出名,一个因为有文化而出名;一个是大众嘲笑的对象,一个是知识传播的名嘴;一个被视为草根社会的笑话,一个凭借历史知识与口才赢得声望。
多年以后,两人的人生轨迹竟然形成了一幅耐人寻味的图景:凤姐在美国送外卖,袁腾飞在YouTube讲拿破仑。更有意思的是,送外卖的凤姐,居然开始教讲历史的袁腾飞如何赚钱了。
近日,凤姐在社交媒体上说,她看了袁腾飞的历史直播,五分钟便看不下去。次日查看,YouTube点击量不过一万余,微信打赏据她观察只有690元人民币。她建议袁腾飞改讲时事政治,因为历史是小众爱好,政治热点才有流量。随后话锋一转:“国内的大学教授来了美国,也有不少从事餐馆指甲的,民运人士也有卖蟑螂老鼠药的。体力劳动虽然辛苦,但是不丢人不露脸,也不差。”她还说,自己送Uber Eats,一天收入120美元,比袁腾飞直播讲历史似乎还赚得多。
当然,一场直播的打赏不等于全部收入,凤姐的比较也未必准确。但这番话的精彩之处,本来就不在经济账。一个曾因缺乏文化资本而遭人嘲笑的女性,如今竟以自己的劳动经验,反过来审视一位著名知识人的生存处境。这才是真正值得玩味的地方。
昔日的笑话,今日的现实主义者
凤姐当年走红,靠的不是知识,而是夸张的言论、惊人的择偶标准,以及大众对她外貌和出身的集体嘲弄。在中国互联网早期的娱乐文化中,她几乎成了一个符号:没有显赫学历,没有体面职业,没有符合主流审美的外貌,却偏偏敢于公开表达自己的欲望和野心。她当然有可供批评之处,但围绕她形成的集体嘲笑,也暴露了中国社会根深蒂固的身份偏见。一个出身普通、缺乏文化资本的女性,似乎连表达雄心的资格都没有。
袁腾飞则不同。他凭借历史知识、课堂表达和个人风格,成为知名历史讲述者。在传统的社会评价体系中,袁腾飞拥有凤姐所缺乏的一切:知识、口才、声望,以及由此产生的文化资本。
两人几乎站在文化等级的两端。然而,到了美国,旧有的身份标签并不能自动决定一个人的经济处境。凤姐送外卖,袁腾飞讲历史;一个靠体力和时间获得报酬,一个靠知识和表达争取观众。两种劳动,都必须面对现实需求。这便产生了一种颇具讽刺意味的身份反转:当年人们嘲笑凤姐没有文化,如今凤姐却在计算文化究竟能换来多少钱。
知识并没有因此贬值,知识所附带的身份优越感却遭遇了现实的检验。
凤姐的120美元与袁腾飞的拿破仑
凤姐最值得注意的一句话,不是自己一天挣120美元,而是“体力劳动虽然辛苦,但是不丢人不露脸,也不差。”这句话看似平常,却触及了中国社会长期存在的一种等级观念。读书是为了出人头地,做官是为了光宗耀祖,体力劳动则被视为不得已的谋生手段。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既体现对知识的尊崇,也隐含着对普通劳动的轻视。
这种观念到了现代,并未完全消失。教授似乎天然比厨师高贵,记者似乎天然比司机体面,知识分子似乎天然比外卖员更有社会价值。凤姐却用自己的生活经验,提出了另一种尺度。一个人不必拥有显赫学历,不必成为公众人物,也不必获得知识阶层的认可,仍然可以靠自己的劳动堂堂正正地生活。她不需要证明自己比袁腾飞更懂历史,她只需要证明:即使不懂拿破仑,也可以有尊严地活着。
不过,凤姐的现实主义也有局限。她以送外卖的收入比较袁腾飞的直播打赏,又建议他改讲政治热点,显然把市场回报看得很重。讲历史的价值,岂能只用打赏衡量?拿破仑不会因为观众少而失去历史意义,严肃知识也不会因为流量低而变得毫无价值。如果知识人为了赚钱,只讲政治热点,不讲自己真正熟悉的专业;只追逐情绪,不尊重事实,那么流量越大,未必意味着贡献越大。
凤姐懂得生活账本,袁腾飞经营知识事业。两本账不能完全混为一谈。凤姐的120美元,说明普通劳动能够创造经济价值;袁腾飞的拿破仑,则提醒我们,知识还有不能立即兑现的文化价值。
移民社会:身份的重新估价
凤姐与袁腾飞的对照,还折射出海外华人社会一个更普遍的现象。一个人在中国曾经是教授、记者、律师、企业家,甚至著名政治异议人士,到了美国,都可能面临职业与身份的重新定位。原来的学历未必被承认,昔日的名声未必能换来工作,政治身份也不能自动支付房租。有人从教授变成餐馆员工,有人从记者变成网约车司机,有人从政治活动人士变成普通商贩。
这未必意味着人生失败。真正困难的,往往不是职业变化,是心理上能否接受这种变化。一些人离开了等级森严的社会,却仍然舍不得旧有的身份观念。他们反对政治特权,却可能期待自己的知识、经历或政治身份获得特殊待遇;他们赞美自由平等,却未必愿意与普通劳动者平等相处。这便形成了一种值得反思的矛盾:地理上离开了身份社会,精神上却仍然生活在身份社会之中。
当然,政治流亡者的处境各不相同。有人遭受迫害,有人面临语言和职业障碍,也有人承担持续的公共责任。不能把经济困难简单归结为不肯劳动,更不能否定公共活动获得合法资助的正当性。问题只在于:任何身份都不应成为人格特权,任何公共事业都不应免于诚实与责任的检验。
凤姐没有讲这些大道理。她只是说,教授可以做餐馆工作,民运人士可以卖灭虫药,体力劳动不丢人。恰恰是这种不加修饰的生存经验,触及了现代公民社会的一个基本原则:职业可以不同,人格应当平等。
真正的反转,不是谁赚得更多
如果把这件事仅仅理解为凤姐送外卖比袁腾飞讲历史赚钱,就把一个有意思的社会现象庸俗化了。首先,我们并不知道袁腾飞的实际总收入;其次,即使凤姐真的赚得更多,也不能证明送外卖比讲历史更有价值。真正的反转,不在收入,而在话语位置。
过去,袁腾飞拥有知识声望,凤姐承受大众嘲弄;如今,凤姐以一个普通劳动者的身份,公开评价知识人的谋生方式。过去,凤姐被当作缺乏文化修养的笑话;如今,她谈论劳动尊严时,却提出了一个知识阶层也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
这里还有更深一层的讽刺。当年人们因为凤姐没有文化而嘲笑她,如今如果因为袁腾飞讲历史不够赚钱而嘲笑他,不过是把同一种身份歧视换了一个方向。过去以文化论高低,现在以金钱论成败。标准变了,等级意识却未必改变。这也正是凤姐评论中最值得思考的矛盾。
当她说体力劳动不丢人时,她超越了传统的身份偏见;当她暗示讲历史不如送外卖赚钱时,她又部分落入了以收入衡量成功的逻辑。这种矛盾并不奇怪,她不是政治哲学家,也不需要成为政治哲学家。她只是一个每天面对生活账单的普通人。她的现实主义,有力量,也有局限。
而袁腾飞如果愿意继续讲拿破仑,即使没有政治热点那样的流量,也未必不是一种值得尊重的职业选择。一个人靠劳动维持经济独立,另一个人靠知识表达追求精神自主。两者原本可以并行不悖。
究竟谁有资格笑谁?
凤姐当年被人嘲笑,因为她缺乏社会认可的文化与身份。如今,她调侃袁腾飞,因为他的历史直播在她看来不够赚钱。两件事相隔多年,却折射出同一种社会心理:人们总想找到一个标准,证明自己比别人高一等。
过去,这个标准是学历、文化和名望;现在,这个标准可能变成收入、财富和流量。从文化优越感转向金钱优越感,并不意味着真正的进步。凤姐最值得肯定的,不是她赚了120美元,是她坦然承认普通劳动的尊严;袁腾飞值得尊重的,也不是他的知识能卖多少钱,是历史讲述本身可以具有独立价值。
一个不懂拿破仑的外卖员,不必向历史教师低头;一个讲拿破仑的历史教师,也不必向收入更高的外卖员低头。
我愿意看到凤姐继续送外卖,也愿意看到袁腾飞继续讲拿破仑。他们不需要交换人生,更不需要分出高下。真正的文明,不是让当年被嘲笑的凤姐,终于有机会嘲笑袁腾飞;是让凤姐不必因送外卖而自卑,袁腾飞也不必因讲历史不赚钱而羞愧。
知识可以使人卓越,劳动可以使人独立。但无论知识还是金钱,都不应该成为衡量人格尊严的尺子。这才是凤姐与袁腾飞这场隔空对照,留给我们的真正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