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西总统决选10月25日揭晓。现任总统卢拉以51.75%的得票率,击败自由党候选人、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长子弗拉维奥·博索纳罗(Flavio Bolsonaro)的48.25%。这是80岁的卢拉第七次角逐总统大选,8月2日他在党代表大会的演说中表明,身为南美洲最大经济体,巴西继续由他领导,不只左派维持重要堡垒,也将成为中国在美国后院最有分量的合作伙伴。尽管弗拉维奥尚未认输,决选结果已可预见三重影响。
国内层面:两极化加剧
卢拉虽赢得决选,但赢不回已经右转的国会、地方、司法筹码和民意底盘。右翼在初选中拿下的,不只是一个总统候选人,更是国会的骨头、地方的筋肉、司法的杠杆和选民的耐心。巴西是联邦制国家,各州政府拥有高度自主的政治与财政裁量权,州长可透过掌握的地方政治网络与国会议员,协同或阻碍联邦政府的改革议程。
首轮投票结果,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博索纳罗以及博索纳罗的另一个儿子卡洛斯(Carlos Bolsonaro)都赢得参议院席次。博索纳罗最小的儿子、28岁的雷南(Renan Bolsonaro)也选上众议员。博索纳罗亲弟弟雷纳托(Renato Bolsonaro)拿下圣保罗州的联邦众议员席位。右翼的影响力已从总统候选人扩散到州政府、国会和地方政治。弗拉维奥虽未当选,但博索纳罗主义却比四年前更深入巴西政治体系。弗拉维奥家族为在监服刑的父亲争取特赦,将成为卢拉在国会面对的严肃挑战。
弗拉维奥5月访问华府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会面后说,巴西拥有全球第二大稀土储量,若当选将与美国建立关键矿产战略伙伴关系,协助美国降低对中国的稀土依赖。
美国昆西国家事务研究所的报告认为,第一,弗拉维奥亲美不意味着长期追随。第二,中美对巴西都很重要,两者无法简单取代。中国不仅是巴西的最大贸易伙伴,相关经贸利益也连结着农业、矿业及背后的地方政治力量,任何背景的巴西政府,都难以承担疏远中国的代价。第三,美国施压可能适得其反。关税与制裁可能促使巴西国内力量围绕主权问题形成共识,推动巴西借助中国对冲压力,这又加深美国的疑虑,形成相互强化的“三角平衡陷阱”。
巴西不仅是拉美第一大国,也是金砖国家之一,前总统迪尔玛·罗塞夫(Dilma Rousseff)于2023年3月接任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New Development Bank BRICS)行长。巴西任何真正具有影响力的阵营,都难以放弃金砖这个对巴西来说重要的多边战略平台,更不会轻易削弱巴西对华经贸连结。9月22日,弗拉维奥在面对外交政策质询时,明确表明“我的对外关系永远建立在经济务实上……巴西不必选边站”,因此并不支持退出金砖。
拉美层面:南共市凝聚力待考验
美国外交关系理事会2023年5月的背景资料报告,把“南方共同市场”(简称南共市)形容为南美洲难以捉摸的贸易集团,认为主要原因有二,其一是内部立场分歧,其二是对中国关系立场不一致。自2009年以来,中国一直是巴西最大的贸易伙伴。2025年中巴双边贸易额达到创纪录的1710亿美元,相当于巴西国内生产总值(GDP)的7.5%,是巴美贸易额830亿美元的两倍多。中国购买约1000亿美元的巴西出口商品,约占巴西出口总额的28%,美国购买的金额则为376亿美元。两组贸易关系的规模差距清晰可见,无论巴西国内哪个阵营执政,都很难以对美合作取代对华联系。
根据南共市规则,会员国必须共同谈判,才符合“与第三国或国家集团有关的共同对外关税和共同贸易政策”。2023年初,卢拉曾劝阻乌拉圭不必急于与中国单方面合作,待南共市与欧盟的自由贸易协定正式生效后,再启动与中国的谈判。今年1月9日,欧盟成员国代表正式投票批准,并于1月17日与南共市在巴拉圭首都亚松森正式签署自贸协定。卢拉若与乌拉圭左派总统亚曼杜·奥尔西(Yamandú Orsi)联手推动南共市和中国的自贸协定,恐将打破在经贸上与中国有矛盾的阿根廷的舒适区,激化阿根廷与巴西和乌拉圭的外交摩擦。
全球层面:西方科技掌控民主进程
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家达龙·阿杰莫格卢(Daron Acemoglu)认为,今年巴西总统大选,可能是美国之外对全球影响最重大的选举之一。他指出,巴西是全球最大的民主国家之一,也是拉丁美洲最大的经济体,它的政治发展对其他新兴民主国家具示范效应。在全球民主制度面临两极化,假信息扩散及科技平台权力集中等挑战之际,巴西选举理当受到国际社会密切关注。
所谓假信息扩散等挑战,他指的是卢拉竞选团队指控美国Meta公司平台“干预选举”,旗下社交平台持续压低卢拉竞选贴文的传播量,同时为对手的内容提供更多曝光机会。
在国际社交平台上,候选人可以主动制造话题、吸引关注,却未必能决定自己的内容被多少人看到。这导致联合国专家都表明,Meta公司平台似乎“不成比例地限制”与巴西总统选举(卢拉)一方阵营有关的账号。
拉丁美洲媒体评论指出,当一个主权国家的政治动员越来越依赖西方跨国公司旗下的社媒平台时,这个国家的公共议程实际上已经被“私有化”。选举不再只是本地社会的利益博弈,而是在外国科技公司所定义的规则里“租借”话语权。候选人为了突破演算法的阻滞,必须不断投入竞选资金向平台购买流量,以真金白银换取与本国国民对话的权利。
大选可能改变美巴关系的政治氛围,但未必带来持久的地缘政治影响。选后,巴西将更主动明确与中美合作的目标与边界,美国则须放弃以政府更替换取战略服从的期待。两国关系能否稳定发展,取决于美国能否接受一个愿意合作,同时坚持独立自主的巴西。可以确定的是,巴西不可能成为美国的附庸。
作者是智利国家政治及战略研究学院(ANEPE)研究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