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瓜瓜近年又说话了。

2012年薄熙来倒台，薄瓜瓜远居海外，沉默十余年。近两年忽频频发声，谈父亲，谈母亲，谈重庆旧事，为谷开来鸣冤，亦为薄家辩白。其言最惹人注目者：“薄习两家不曾有过节。”有人问台海战起将何所从，他答：“我只支持两岸和平。”

红二代、红三代散居欧美者众，富者有之，显者有之，鲜有公开议论家事国事者。故薄瓜瓜典型亦非典型。

欲知其人，须先知薄氏三代。

一、薄一波：以革命起家

薄一波，山西定襄人，生于清末。早年入中共，历地下斗争、抗战、内战。中共建政后位居高层，掌经济政务；文革遭难，邓小平时代复出，跻身元老政治核心，后世所谓“中共八老”，薄居其一。

薄氏之兴，始于此。

这一代红色家族，与旧式豪门不同。旧豪门以田产、科名、官爵传家；中共第一代功臣所有者，首先不是钱，而是革命资历。

资历不可析产，权位不能遗嘱，然权力所生之物可以传。

父辈为战友，子弟自幼相识；父辈居中枢，子弟长于大院。学校、军队、机关、人脉、信息，常人求之甚难，于其子弟却是日常世界。

共产党革命本欲破旧家族。土改杀地主，运动逐士绅，祠堂毁，族产散，宗族衰。

而革命成功之后，功臣之家渐成新贵。

旧家族以土地传家，红色家族以政治资本传家。

此乃红朝政治家族之始。

二、一门七子女：权力开始分流

薄一波有三女四子。

第二代并未尽入官场，而是各有所往：有入外交者，有入卫生、学术者，有入国企者，有从政者，有下海经商者。

长子薄熙永，后长期使用李学明之名，进入光大系统，曾任香港上市公司高管；2012年薄熙来事发后辞去相关职务。薄熙成早年任职北京旅游系统，后下海经商并参与公益。薄小莹从事历史研究与大学教学。其他姐妹亦分别进入外交、医疗等专业系统。

至此，薄家已非一根政治独木，而渐成一张社会网络。

第一代资本集中于革命，第二代资源分流于政治、国企、外交、学术、商业。

政治家族之传承，本不必父为部长、子亦部长。

一门尽仕，风险反大；分居诸业，根系更广。

薄氏诸子女中，政治声势最盛者，薄熙来也。

三、薄熙来：父荫给赛道，大连见本事

薄熙来生于1949年。

其父为中共元老，其起点自非常人可比。但若以“靠爹”二字概其一生，亦失之粗疏。

父荫给他赛道，能跑多远，仍看其人。

薄熙来久在东北任职，真正成名于大连。

大连时期，他大兴城市建设，重绿化、广场、会展、旅游、招商，尤其注意日韩投资和城市国际形象。其政绩有实，其表演亦多。

薄熙来与一般中共官僚不同。他强势，善言，敢作，亦善造势。别人做了政绩，未必有人知道；他不但做，而且要让人看见。

他善于把治理变成景观，把景观变成声望，再把声望变成政治资本。

故大连之于薄熙来，不只是任所，实为其个人政治品牌发端之地。

飞扬东北，名由此起。

四、从辽宁到商务部：明星官员入京

大连之后，薄熙来升任辽宁省长。

彼时东北老工业基地衰落，国企改革、失业、城市转型诸难题交集。薄在辽宁任期不算长，却完成了由城市主官向省级大员的跃迁。

2004年，入京任商务部长。

此时中国加入WTO不久，对外贸易狂飙，贸易摩擦亦随之而来。中欧美纺织品争端等重大谈判中，薄熙来频频出面，与欧美官员交锋。

这段经历显示，他并非只有宣传本领。

其表达、谈判、临场反应，皆有可观。加之身材高大，形象鲜明，较之当时一众技术官僚，尤显突出。

薄熙来至此，已从“薄一波之子”，渐成全国知名政治人物。

家世仍是资本，个人已成品牌。

五、重庆：既经营城市，又经营政治

2007年，薄熙来主政重庆。

若说大连时期他主要经营一座城市，到重庆，他开始经营一种政治。

公租房、基础设施、城市改造、招商引资、社会民生，皆有所为。“五个重庆”等政策亦颇具声势。薄倒台多年后，重庆仍有人念其治安与民生成绩，并非全无缘故。

然而另一面，是“唱红打黑”。

唱红，渐成大规模政治动员；打黑，则严重冲击法治程序。警权扩张，刑讯、违法办案及律师权利受侵害等争议迭起。

薄熙来最复杂处正在这里。

政绩与表演并存，民生与民粹交织，治理能力与强人政治俱见。

他有能力，故能成事；有野心，故不甘寂寞；善造势，故民望日隆；过于张扬，也遂为同僚所忌。

重庆模式声势愈大，薄熙来离中南海似愈近。

亦离深渊愈近。

六、王立军夜奔：一门盛衰，自此而折

2012年2月，王立军夜入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

此一夜，重庆局破。

王本薄熙来“打黑”大将，骤然出奔，遂牵出谷开来、英国商人海伍德命案及薄家诸事。数月之间，薄熙来由政治局委员沦为阶下囚，后判无期；谷开来亦获重刑。

一门声势，顷刻而倾。

当年我观其事，曾作五言古风一首：

《番茄也是菜》

天朝有贵胄，近水接楼台。 父传子放心，提携自有来。 飞扬东北角，跋扈好文采。 深研红黑学，番茄也是菜。 赤旗映鸡国，九常伺六拜。 民生博民望，要进中南海。 教头夜奔去，奈何命该衰。 施害亦受害，大戏正彩排。 特色五不搞，神州复谁哀！

2012年9月29日

十四年后重读，当时所见是一场政治大戏；今日再看，则是一政治家族由盛而衰的转折。

“施害亦受害”五字，尤其可玩味。

强人得势，以权施人；强人失势，亦为权力所制。红朝权斗，往往如此。

七、权与钱：薄氏家族的另一张网

薄家的故事若止于官场，尚只得其半。

改革开放以后，红色家族最大的变化，是政治资本开始可以兑换经济资本。

薄氏第二代有人进入国企，有人经商；谷开来一族亦有多人进入商业领域。2012年前后，国际媒体根据企业登记、上市公司文件、产权记录等调查薄、谷两家扩展亲属的商业利益，追踪出规模可观的关联资产。

这些数字须慎用。

亲属资产不是薄熙来个人资产，企业资产也不是家族现金。政治家族研究，不能把关系图当犯罪证据，更不能把媒体估值当司法认定。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资本如何流动。

薄熙来在大连、辽宁经营多年，其周围亦形成商人网络。其中最著名者，徐明。

徐明之实德集团崛起于大连，后与薄家关系密切。薄熙来案庭审中，徐明作为重要证人出庭，涉及为薄家承担旅行、房产等费用。这部分已进入司法程序，因而较一般传闻更值得重视。

血缘之外，遂有商缘。

政治家族从来不只是一张家谱。其外围还有国企、商人、中介、朋友和利益相关者。

权力在哪里，资源便容易向哪里聚集。

这才是政商网络真正的结构意义。

八、薄熙来二子：同父而异途

薄熙来有二子。

长子薄望知，为薄熙来与前妻李丹宇所生，后随母姓，名李望知。北大法律出身，又赴哥伦比亚大学深造，曾入律师、投资等行业，后来又有海外学术经历。

次子薄瓜瓜，为薄熙来与谷开来所生。

兄弟同父，人生迥异。

李望知较少以薄家政治继承人面目出现，职业化、专业化色彩更浓。薄瓜瓜则自少年时代即因父母身份备受瞩目，哈罗、牛津、哈佛、哥伦比亚，一路接受国际精英教育。

同一政治家族，到了第三代，已经明显分流。

这也说明：

家族资本可以决定起点，却不能决定全部命运。

九、薄瓜瓜：最典型的红三代

薄瓜瓜之典型，正在其成长路径。

祖父革命，父亲从政，孙辈全球化。

第一代以战争获得权力，第二代以权力进入改革时代，第三代则拥有英语、名校、法律、金融和国际网络。

红色家族至此完成三次资本转换：

薄一波：革命资本。

薄熙来：现实政治资本。

薄瓜瓜：教育资本与国际社会资本。

这不是说薄瓜瓜没有个人能力。

能够完成牛津、哈佛、哥伦比亚的学习，自有个人因素。但普通人与红三代的区别，从来不在于“需不需要努力”，而在于努力开始之前，各自已经站在哪里。

政治家族最珍贵的遗产，不一定是一箱黄金。

而是机会。

十、也是非典型红三代

然而薄瓜瓜又很不典型。

首先，他是败落政治家族的第三代。

父亲无期，母亲获刑，薄家最显赫一支的政治权力一夜归零。由此恰可观察：

官位失去以后，一个政治家族还剩什么？

答案是：不少。

学历仍在，语言仍在，社会网络仍在，职业能力仍在，家族身份亦仍在。

权力可以一夕夺去，权力几十年所化之资本，却未必一夕尽失。

其次，薄瓜瓜没有与父母切割。

他沉默多年，而后重新发声。

称薄熙来为“最伟大的父亲”，为谷开来喊冤，质疑一些围绕薄家的既有叙事，并公开谈论重庆往事。

他渐渐成为薄家的家族记忆守护者。

这一点，在红三代中颇为罕见。

十一、更罕见的是：他说话

大量红二代、红三代生活欧美。

他们可以经商，可以投资，可以进入名校，可以拥有海外身份，却极少公开谈论父辈政治，更少主动解释中共高层恩怨。

沉默，本是红色家族最安全的生存术。

薄瓜瓜却开口了。

他说“薄习两家不曾有过节”，否认父亲曾有与习近平争夺最高权力之意。

这些话是真是假，自可考证。

但他说出这些话，本身就是史料。

因为这意味着薄家第三代开始与官方叙事、媒体叙事之外，另写一部薄氏家传。

尤有意味者，是他并未因此成为海外反对派。

父母皆被中共司法体系重判，本人长期居西方，又受完整英美精英教育，却未见其与中共历史彻底决裂。

人在体制之外，家族记忆仍在体制之中。

政治社会化之深，于此可见。

十二、一场两岸婚姻

2024年，薄瓜瓜与台湾宜兰许惠瑜结婚。

此事不必作阴谋论解。

但从政治家族研究看，颇有意味。

一边是大陆革命政治家族第三代，一边是台湾地方精英家庭后代。

前者之家势起于革命与党国，后者之社会地位成长于地方社会与专业事业。两个经历不同制度的中国家族，于第三代因婚姻相连。

古人以婚姻结两姓之好。

现代社会当然首先是个人选择，但婚姻客观上仍会连接两个家庭的社会网络。

有人问薄瓜瓜：若两岸开战，支持家乡还是媳妇家？

他答：

“我只支持两岸和平。”

寥寥数字，倒颇合他今日身份。

十三、三代薄家，三个中国

回看薄氏三代，其脉甚清。

薄一波，革命中国之人。

其资本来自战争、革命和元老政治。

薄熙来，改革中国之人。

承父辈政治资本，又以个人能力经营城市、商务与政治，终于重庆达到声望顶峰，旋即跌落。

薄瓜瓜，全球化中国之人。

生于权贵之家，受西方精英教育，远离中共权力中心，却又不能真正脱离自己的家族历史。

三代一门，三个时代。

更重要的是，薄家并非只有这三人。

第二代已经分布政治、国企、外交、学术、商业；第三代又走向法律、金融、海外教育和跨国生活。

所以政治家族的传承，从来不是一根线。

而是一张网。

十四、红朝无爵位，自有贵胄

薄瓜瓜之所以值得作为《红朝政治家族研究》第一个人物，并不因为他最重要。

而是因为他恰好站在三代交界处。

向前看，是薄一波的革命资历；居中，是薄熙来的政治沉浮；向后看，则是红色家族第三代如何在全球化时代重新寻找位置。

由他一人，可以窥见一门。

由薄氏一门，又可以追问整个红朝。

共产党革命以打倒封建、消灭特权而起。

七十余年后，旧地主不复，旧宗族已衰，爵位世袭当然更不存在。

然而权力仍会寻找最可靠的传递方式。

血缘、婚姻、教育、财富、人脉，由此重新聚合。

于是出现一种现代政治奇观：

官位不可世袭，优势可以世袭；权力不能遗赠，权力所生之物却可以传家。

薄一波已逝，薄熙来在狱，薄瓜瓜远居海外。

薄氏政治声势早非昔日。

然而薄瓜瓜重新开口以后，我们反而更容易看清这三代人的历史。

昔日有世家。

今日有红色政治家族。

红朝无爵位，自有贵胄；无世袭之名，而有传承之实。

薄氏一家，不过其一。

其余诸家，容后再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