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劍英一生,幾度臨危而入局。長征時逢張國燾與中央分裂,他站在毛澤東一邊;文革後期受命主持軍委工作;毛死之後,又與華國鋒、汪東興等密謀抓捕“四人幫”。此後支持鄧小平復出,參與重定國是。不是毛,不是鄧,甚至很少真正成為第一號人物。然而中共數次權力轉折,皆有其身影。不爭至尊,卻常在定局之時。 及觀葉氏後人,亦頗不同於此前諸家。長子葉選平主政廣東;次子葉選寧入軍,長期主持總政聯絡工作;幼子葉選廉赴港經商;女兒葉楚梅嫁國務院副總理鄒家華;孫輩又進入香港證券、地產、文化與國際金融,並與王震家族聯姻。 軍中有人,廣東有人,香港有人,商界有人。紅色門第之間,又姻親相連。若曾慶紅家族如一張中樞之網,葉家則更像一棵嶺南大樹:根在軍政,干在廣東,枝入香港,葉散海外。此葉氏一家之可觀者。 一、客家子弟,終為元帥 葉劍英,1897年生於廣東梅縣。早年入雲南講武堂,參加孫中山陣營,後加入共產黨。南昌起義、廣州起義、長征、抗戰、內戰,一路走來。1955年授元帥,十元帥中,葉劍英並非戰功最赫赫者。林彪善戰,彭德懷敢戰,劉伯承能戰。葉劍英所長,卻更多在參謀、協調與政治判斷。 軍中有句評價,大意是“諸葛一生唯謹慎,呂端大事不糊塗”。用在葉劍英身上,頗合其人。平日不爭,關鍵時刻卻能站對位置。此其一生最大政治本領。 二、毛後轉局,葉為樞紐 葉劍英真正進入中國政治史中心,是毛澤東晚年及死後。文革中,他亦曾受衝擊。但到1970年代,周恩來病重,林彪已亡,老帥凋零,葉劍英重新成為軍隊與政治高層的重要人物。 1976年毛死,華國鋒名義上繼位,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仍掌握相當政治資源。局勢未定。10月6日,華國鋒、葉劍英、汪東興等採取行動,將“四人幫”一舉抓捕,文革政治核心由此崩解。 此役非葉一人之功,葉劍英卻是關鍵謀劃者和支持者之一。沒有軍隊高級元老的支持,華國鋒未必敢動。毛死而天下未定,葉以元帥之重壓住軍心,這成為葉家最厚的一筆政治資本。 三、又助鄧小平復出 抓捕“四人幫”以後,華國鋒一度權勢正盛,但新的權力競爭很快發生。鄧小平尚未恢復職務,葉劍英明確支持其復出。1977年,鄧第三次復出;隨後真理標準討論、十一屆三中全會,政治方向漸變。華國鋒退,鄧小平起;葉劍英再次站在勝者一邊。 若只以“投機”二字解釋,未免太淺。葉有自己的判斷:毛晚年的政治已經難以為繼,國家必須結束文革路線,重新啟用一批被打倒的老幹部。但結果同樣清楚:葉既參與終結毛後“四人幫”政治,又參與打開鄧時代之門。 故葉劍英之政治地位,不只是“開國元帥”,他還是毛、鄧之間的重要過渡人物。 四、南天一柱 葉劍英還有一個其他元帥家族少有的優勢:廣東。他本是廣東梅縣人;革命資歷、軍中地位、嶺南鄉緣,再加改革開放以後廣東特殊的政治經濟位置,使葉氏家族與廣東形成長期而深厚的聯繫。 鄧小平改革,廣東先行;深圳、珠海、汕頭特區皆在廣東;香港又近在咫尺。改革以後,中國最值錢的幾樣資源,在此匯聚:政策,土地,外資,香港;貿易,金融,房地產。葉家正好在這個時代擁有深厚的廣東政治根基,這比單純擁有一個部長職位,更有歷史意義。 五、長子葉選平,主粵十年 葉劍英長子葉選平,1924年生。早年學工科,長期從事工業和地方工作。改開後,其政治生涯迅速上升。先任廣州市長,後任廣東省省長。從廣州到廣東,葉選平正處中國改革最重要的前沿。 八十年代廣東是什麼地方?特區初興,港資北上,鄉鎮企業生長,“三來一補”遍地;土地開始增值,內地人口南下。一個此前處於計劃經濟邊緣的南方省份,開始成為中國最大的財富製造機器之一。 葉選平就在這個時代主粵,此後又長期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父為元帥,子主一省;這一省,偏偏又是改革時代最值錢的一省。 六、廣東為何特別重要 政治家族研究不能只看官職,還要看官職所在何地、處於何時。若葉選平在六十年代任一個內陸省長,其意義完全不同。他主粵是在八十年代,一邊是北京的改開政策,一邊是香港的資金、技術和市場,中間就是廣東。廣東成為中國計劃體制與世界資本主義之間最大的接口之一,在這個接口上,信息比錢更重要。知道哪裡設特區,知道哪裡修路,知道哪塊地將開發,知道哪個行業將開放,知道北京允許什麼,知道香港需要什麼。這些信息本身,就是資本。 權力不必直接經商,只要站在市場開門之處,門本身便有價值。 七、次子葉選寧,隱於軍中 葉家第二個重要人物,是葉選寧。與兄長不同,他很少在公眾舞台出現,但其位置更神秘,也更特殊。葉選寧曾任解放軍總政治部聯絡部部長,獲少將軍銜。總政聯絡部並非普通行政機關,其工作涉及對外聯絡、統戰及相關情報事務。故葉選寧雖無封疆之名,卻長期處於一個極重關係、信息與海外網絡的位置。 外界後來常以“太子黨精神領袖”等稱謂形容其在紅二代中的影響。這種稱號並非正式職務,不宜當史實照錄。但葉選寧在軍內及紅二代圈層擁有廣泛人脈,確為許多報道和回憶所共同指向。 兄長掌廣東,弟弟掌聯絡,一顯一隱,頗類其父。 八、葉選寧之“聯絡” “聯絡”二字,在普通社會不過交際;在黨國政治中,卻可以是一種權力。誰認識香港商人,誰熟悉海外華人,誰能與台灣方面接觸,誰掌握外部政治信息,誰能在軍政之間搭橋,這些資源難以寫進財產申報,卻具極高價值。 葉選寧所處的正是這樣一個系統。研究葉家,不能簡單問有多少錢?還要問有多少門?多少人可以見,多少電話可以打,多少關係可以接。這種資本,與曾慶紅的人事網絡頗有相似之處。只是曾家重中樞,葉家重嶺南、軍隊與香港。 九、三子葉選廉,轉身入商 到葉選廉,故事又變。改開以前,紅色家庭子弟最好的出路通常是從軍,從政,入國企。但八十年代以後,多了一條經商路。葉選廉曾在軍工、電子等系統工作,後來進入商業領域,並曾任凱利公司董事長兼總裁、深圳國葉實業董事長等職。公開報道還記載,他1986年前後赴香港經商,這個時間點很值得注意。1986年,兄長葉選平正在廣東主政,廣東改革方興,深圳就在香港對面,弟弟則赴香港進入商界。 葉家三兄弟形成一種極有時代意味的分工:兄主粵政,弟掌軍聯,幼弟入港商。不必據此推斷三人之間存在違法利益輸送,沒有證據,便不能寫。但三條人生軌跡同時出現,本身就是政治家族史。 十、政治在廣東,商業在香港 香港對葉家尤其重要。改革初期,中國沒有成熟資本市場,香港有;內地缺外匯,香港有;內地企業不會國際融資,香港會;內地土地廉價,香港資本正需要尋找新空間。廣東與香港之間形成改革開放後中國最早、也最巨大的資本通道。 葉選廉進入香港商界,正處於這條通道快速擴張之際。故研究葉氏商業網絡,不應簡單理解為“一個紅二代下海”,他所處的位置是中國權力與香港資本相遇之地。這比個人財富數字更重要。 十一、長女聯姻,又是一門 葉家還有一條重要線索:婚姻。長女葉楚梅,後來嫁給鄒家華。鄒家華之父,是著名新聞出版家鄒韜奮。鄒家華本人後來歷任機械工業部部長、國家計委主任、國務院副總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 葉家與鄒家結親,一邊是元帥門第,一邊是高級幹部兼著名知識分子之後。葉氏政治網絡由血緣之外,又添姻緣。 紅朝沒有貴族婚姻制度,但高級幹部家庭之間通婚,從來不少。婚姻於是成為觀察紅色精英再生產的一扇窗。 十二、再與王震家相連 到了第三代,這張婚姻網繼續擴展。葉選寧之女葉靜子,後來與王震家族第三代王京陽結婚。王震也是中共開國上將、改革年代著名元老。葉劍英家族 × 王震家族,兩支紅色門第,以婚姻相連,這不能證明什麼政治陰謀,也無需如此解釋;社會學意義反而更簡單:人通常在自己的圈層中戀愛、交友、結婚。普通人的圈層是同學、同鄉、同事,紅色門第的圈層,則可能是另一批紅色門第。久而久之,血緣之外又添姻緣。 門第與門第相婚,關係與關係相接。舊社會如此,紅朝亦未盡免。 十三、孫輩入證券 葉選平之後,葉家又向資本市場延伸。其子葉新福曾在香港創辦證券公司,並涉足其他商業項目。這條路徑頗有代表性:祖父掌軍政,父親掌廣東,兒子進入香港金融與商業。並不能據此說葉新福的商業成功必由祖父、父親權力直接促成,但其代際轉換十分清楚。 第一代取得政治資本,第二代處於改革前沿,第三代進入市場資本。這與陳雲家族由計劃、國銀而私募,江澤民家族由政治、產業而金融,皆有相似之處。路徑不同,方向卻頗相近。 十四、孫女在太廟結婚 葉選廉之女葉明子,則提供了一幅極具象徵意味的畫面。她接受國際化教育,進入時尚、文化領域;2009年,在北京太廟舉行婚禮,丈夫是美國金融界人士Jonathan Mork。太廟是什麼地方?明清皇帝祭祖之所,1949年以後成為國家所有的歷史建築。 一個共產黨開國元帥的孫女,在昔日皇家太廟舉行盛大婚禮,又嫁給美國金融人士。不必諷刺,也無需作道德審判;把事實並列,已經足夠。 祖父打倒舊世界,孫女在舊王朝太廟成婚;父輩打開國門,第三代與全球金融結親。歷史有時比諷刺更會寫文章。 十五、女兒也曾坐牢 然葉家不能只寫權勢。葉劍英的女兒葉向真,在文革中有完全不同的命運。她從事電影工作,文革爆發後受到江青等人衝擊,一度被關押多年;即使貴為元帥之女,也未能免於極權政治的吞噬。這一筆尤其值得記,它提醒我們紅色門第有特權,但在毛式極權最高峰時,特權本身也並不安全。今天是元帥,明天可以靠邊;今天是高乾子女,明天也可能入獄。專制之下,離權力最近者,有時也離災禍最近。 1976年葉劍英參與抓捕“四人幫”。從家庭史看,這裡面甚至多了一層私人記憶,但不能因此把其政治行動簡單解釋為私人復仇。國家之亂,遠大於一家之怨。 十六、一個家庭,也可以長出異議者 葉家還有一個有趣人物:戴晴。她並非葉劍英親生女兒,而與葉家有收養、撫育關係,長期被視為葉劍英養女,後來卻成為著名記者、作家和公共知識分子。 她反對三峽工程,1989年又反對以武力解決政治危機;六四之後退黨並遭關押。這一人物尤其值得寫入葉家旁支。政治家族從來不是基因決定論,同樣接近最高權力,有人進入權力,有人進入商業;有人保持沉默,也有人最終反對這個體制的一部分。 門第可以提供起點,不能決定靈魂。這也是研究政治家族必須保留的一點敬意。 十七、葉家為何比別家更像“門第” 到此再看葉氏三代:葉劍英,開國元帥,毛後定局;葉選平,主政廣東;葉選寧,軍中聯絡;葉選廉,赴港經商;葉楚梅,與鄒家華結婚;葉新福,進入香港證券商業;葉靜子,與王震家族聯姻;葉明子,國際化生活並與美國金融人士結婚。 這種家族最值得注意的,已經不是某個成員有多少錢,是它同時占據了多少社會節點。軍隊,地方,中央;香港;商業,金融,文化;婚姻,海外。單獨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履歷,合起來看,則隱然成門。 十八、廣東不是葉家的 這裡仍須劃一條界線。不能因為葉選平主政廣東,便把八九十年代廣東寫成“葉家天下”。廣東改革是中央政策、地方幹部、香港資本、民間企業與億萬普通勞動者共同推動的歷史過程。任仲夷,習仲勛,葉選平,梁靈光,以及無數地方幹部、企業家和打工者,皆在其中;更不能因為葉家多人在廣東、香港活動,就把後來廣東所有政商利益都算在葉家頭上。那不是歷史研究,是江湖傳說。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另一層:為什麼紅色政治家族如此容易在改革最有價值的區域形成長期優勢?這才是制度問題。 十九、改革把權力變得更值錢 毛時代,權力最大的收益主要是政治性的,級別,住房,醫療,汽車,秘書,特供,但私人資本市場很小。改革以後,一切變了,土地有價,公司有價,股票有價,牌照有價,信息有價,香港通道更有價。同樣一份政治關係,在1985年的經濟價值,可能遠高於1965年。 這並非葉家獨有,它是整個紅色權貴階層發生變化的制度背景。改革釋放市場,卻沒有同時建立足夠強的權力約束。於是出現一種歷史轉換:毛時代積累的政治資本,開始可以在鄧時代兌換為市場機會。葉家正處在這一轉換最早、最快的地方:廣東。 二十、南天一柱,粵港一門 葉劍英未必想到自己的家族後來會有如此複雜的枝葉。他這一代人從戰爭中取得權力,第二代進入和平年代,有人從政,有人從軍,有人經商;第三代則更遠:香港證券,國際文化,海外教育,全球金融,紅色門第聯姻。從梅縣一介軍校學生,到一個橫跨軍政粵港的政治家族,不過三代。 這不是葉家獨有的傳奇,是紅朝政治家族演化的又一個樣本。陳雲家族告訴我們父可不蔭子,勢自會蔭家;曾慶紅家族告訴我們權不必歸家,勢可以傳家;葉劍英家族則更進一步:勢不必聚於一處,門可以開在四方。 軍中一門,廣東一門,香港一門,商業一門,姻親又是一門。門門相通,遂成門第。 二十一、從革命家到嶺南門第 共產黨革命,本以打倒舊軍閥、舊官僚、舊門閥為號召,葉劍英本人亦從普通客家家庭走出。他並非舊貴族之後,他所擁有的一切,幾乎都是革命給予的。然而革命勝利以後,權力開始沉澱,沉澱為身份,身份沉澱為關係,關係沉澱為下一代的機會;再遇改革開放,機會又可以進入市場。 父輩以槍取得政治資本,子輩以官位延續社會資本,孫輩則可以把這些無形資本帶入香港乃至全球市場。這並不意味着每一分錢皆來自權力,也不意味着每一個葉家後人皆無個人能力。問題從來沒有這麼簡單,真正值得研究的是:為什麼某些家庭總能連續數代站在時代最有價值的位置附近? 戰爭年代,靠近軍權;改革年代,靠近廣東;開放以後,靠近香港;金融興起,又靠近資本。偶然一次,可以叫幸運;連續三代,便值得研究結構。 二十二、家國之間 葉劍英一生最值得稱道之處,是在1976年的歷史關頭參與終結“四人幫”政治,並支持國家從文革災難中轉向,此功不應因其後代而抹殺。葉氏後人中有人有能力,有人生活普通,有人遭受政治迫害,也有人選擇不同於家族主流的道路。亦不能因為研究權貴家族,便把所有成員寫成同一種人。 然而個人評價之外,制度問題仍在。一個革命者可以建立功勳,功勳帶來權力,權力帶來門第,門第又在市場時代獲得新的兌換方式。這才是《紅朝政治家族研究》真正要追問的東西,不是葉家是不是壞人,是一個宣稱消滅階級與世襲特權的革命政權,為什麼最終又產生了一代代新的政治門第? 葉劍英家族尤其典型,它從嶺南出發,又回到嶺南。父輩以軍功定國,長子主粵,次子居軍,幼子入港;孫輩經商、金融、聯姻、海外。看似各走各路,回首時,卻仍能看見那棵大樹最初的根。根在革命,干為權力,枝入粵港,葉落資本。 故曰:南天一柱,粵港一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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