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近年的财政困境、福利争议、移民摩擦和社会动荡,很容易被解释成左派失败、福利国家失败,或者全球化失败。这样的结论太大,也未必有必要。真正值得注意的,也许只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制度究竟有没有把人当作真实的人来设计。
福利最初当然有其合理性。一个人生病、失业、年老,不应该因为一时失去劳动能力就陷入绝境。问题在于,福利一旦提高到一定程度,就会改变人的选择。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做,也能够得到住房、医疗、现金补贴和其他保障,而辛苦工作后扣掉税收、通勤、托儿和失去的福利,只多得到有限收入,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工作”就不再是一个荒唐问题。
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人性。
人会计算成本和收益。一个制度若要求人明明少工作更舒服,却为了公共利益主动多劳动,就已经把制度稳定建立在人的自觉之上。偶尔有人愿意这样做,不能证明多数人会长期这样做。
移民政策也是如此。
欧洲需要劳动力,于是希望引进低技能移民填补护理、清洁、建筑、运输等岗位。但如果一个来自较贫穷国家的人,在欧洲即使不工作,得到的生活保障已经超过他在原籍国拼命劳动时的生活水平,那么他的参照系已经改变。他当然仍可能工作,但不能把“他来了自然就会努力填补低薪岗位”当作制度前提。
与此同时,本地纳税人也有人性。
一个人愿意帮助真正困难的人,并不等于他愿意无限承担他认为不公平的成本。当他越来越感觉自己每天工作、缴税,而别人可以选择不工作,社会互信就可能开始磨损。福利制度真正依赖的,并不仅仅是钱够不够,而是多数人是否仍然相信:大家大体遵守同一套交换规则。
养老金也是同一个道理。老人会认为自己缴了一辈子钱,养老金理所当然;年轻人却会计算自己今天缴多少、将来还能不能拿到同样待遇。改革则意味着眼前有人受损,于是政治人物最容易选择的办法就是拖延。
今天不改,明天再说。
欧洲真正值得美国观察的,也许就在这里。不是因为法国一定会“完蛋”,更不是因为美国明天就会法国化,而是因为某些机制具有普遍性:福利一旦形成,削减很难;税负一旦上升,劳动激励会变化;移民规模扩大以后,同化不能只靠愿望;债务积累以后,当届政府总有理由把问题留给下一届。
美国目前仍然有欧洲很难复制的优势:强大的科技产业、资本市场、能源、军事力量、创业文化以及更强的劳动激励。但美国并不具有另一种人性。
美国人一样会趋利避害,选民一样不喜欢福利被砍,政客一样害怕得罪选民,总统一样可能发现“解决问题的人反而挨骂,不解决问题的人反而比较安全”。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某一项福利多花了一点钱,也不是某一次移民政策出了问题,而是整个政治体系慢慢形成一种习惯:今天的好处我拿,今天的成本别人承担,长期的问题下一届处理。
如果每一届都这么想,问题最后总会落到某个人手里。到了那时,社会甚至可能开始期待一个人站出来说:你们几十年都解决不了,那就给我更多权力,让我来解决。
因此,从法国和欧洲看美国,真正值得思考的并不是哪一种主义最终胜利,而是一条最古老也最容易被忘记的原则:
制度不能假定人会自觉成为好人。
好的制度应该假定普通人会算自己的账,会保护自己的利益,会偷一点懒,会维护既得利益,掌权者也会珍惜已经得到的权力。然后在这样的前提下,制度依然能够运行。
善意可以决定制度为什么开始。
人性决定它能走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