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of Pi，作者的宗教心旅

--大宗師

平時很忙，好不容易湊了點時間趁小女酣睡，和太太一起看了李安奧斯卡二次奪金的Life of Pi，影片故事敘述細膩流暢，確是李安風格的極致發揮。但更令人思考，有所感觸的則是小說原作者通過主人公Pi而經歷的宗教心靈之旅。

主人公Pi自幼就對印度教、基督教、伊斯蘭教感興趣，一直想搞清楚宗教、神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被西方醫學抗生素救了命的父親，在一次在恆河畔夜間舉行的印度教節日聚會時，指着滿河的彩燈對他說：不要被這些讓人眼花繚亂的燈火蒙蔽了，宗教就是黑暗和蒙昧，只有科學才讓你見到光明。他母親則對他說：宗教是聯結歷史、文化、傳統的紐帶。

當Pi決定同時做印度教徒、穆斯林和基督徒時，他的父親對他說：你為什麼不從你能了解的、能把握的、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比如reason開始呢？言下之意他認為理性的東西比宗教非理性的東西要可靠得多。後來Pi對宗教的執迷幾近走火入魔，他試圖與他父親的動物園裡飼養的老虎面對面直接接觸，看看老虎有沒有soul。他父親在他就要被老虎tear off arm的時候，及時制止了他的瘋狂冒險。為了給他一個教訓，他父親迫使他親眼目睹老虎捕食活羊的血腥過程，告訴他：動物除了吃別的動物或被別的動物吃以外，什麼也不懂，那些動物有情感、有soul的想法，全是痴心妄想！

Pi全家後來乘一艘日本貨船遠赴加拿大，當船行至太平洋時，遭遇風暴不幸沉沒，Pi是全船唯一的倖存者。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而Pi有兩個說法。在影片結尾前幾分鐘裡，Pi和日本貨船事故調查人員的簡短對話，大概才是真實的故事。這是一個極其殘酷、恐怖的故事：Pi和他母親、法國廚子和一個斷腿的亞裔船員，當時是事故的倖存人員，他們在救生筏上漂流，食物成為他們生存最大、最殘酷的挑戰。法國廚子藉口斷腿的亞裔船員必須截肢，幾下子就把他弄死了，隨後偷偷的吃他的肉。Pi的母親見法國廚子如此慘無人性，就與法國廚子打罵起來，法國廚子興起就把Pi的母親也殺了、吃了。後來Pi找了個機會，就把法國廚子殺掉了。據Pi自己講，法國廚子自知罪孽深重，基本上是讓Pi把自己殺掉的。

Pi的另一個故事，就是影片大篇幅描述的斑馬、大猩猩、鬣狗和老虎一開始在船上的爭鬥，及老虎和Pi在海上漂流的美麗故事，則是Pi完全虛構的。借日本貨船事故調查人員的口，斑馬其實影射的是那個斷腿的亞裔船員，大猩猩是Pi的母親，鬣狗是法國廚子，老虎則是Pi自己。這個根本沒有發生的虛構的故事恰恰是整個影片的關鍵、精華部分：Pi不僅殺了人，而且肯定吃了人，其罪惡感無比沉重，其家人又全部喪失殆盡，只剩下他一個人在茫茫的無邊無際的太平洋上孤獨漂流，沒有上帝、沒有神祗能拯救他，一切只能靠自己，他怎樣還能夠作為一個人而不是獸生存下來呢？心靈、精神的自我救贖，這是唯一的方法，這個美麗故事就是Pi的心靈、精神的自我救贖，這正是作者想告訴人們的他對宗教的最終理解。

蒙昧、非理性、聯繫歷史文化傳統是宗教的一部分，只是皮毛，已被科學、理性、文明遠遠的超越了，其核心仍然還有意義的成分就是心靈、精神的自我救贖，有向善之心，將自己的思想、情操不斷升華，不斷將自己從獸性、野蠻中分離出來，使自己成為一個人而不是野獸，這就是作者想要說的。人的獸性是不可避免的，是necessary evil，Pi就是靠着這個獸性（老虎）好不容易生存下來的，但他不願就成為一個野獸，他善念尚存，在其海上孤獨漂流的艱辛旅途中，在與自然鬥爭、交流過程中，他不斷地自我救贖自己的心靈和精神，使自己遠離獸性，使自己靈性不昧，當他最終漂上陸地時，他還可以以一個正常人的身心再次融入社會。在影片結尾，Pi問那個作家：你更相信哪個故事？那個作家答道：老虎的那個故事。Pi則意味深長的說：那你還有hope。這就是作者認為的宗教、上帝存在的根本意義。

這個作者是加拿大人，其思想自然是在西方思想文化圈子裡。中國人的宗教文化感情和西方人的宗教文化感情是有很大差別的，中國人講究六合之外，存而不論，講究子不語怪力亂神，非常重視世俗生活，講究現實主義、實用主義，即使宗教也富有實用主義精神，到廟子裡拜神拜菩薩是為了要保佑升官發財、健康平安。中國人的現實主義、實用主義精神不是從孔子才開始的，而是遠從周的時代就開始了。周之前的殷商時期，相信萬物有靈，非常的敬奉鬼神，周則是信奉代表自然力量的抽象的天的氏族，周取代殷商之後，就不准再搞什麼鬼神的活動，廢除了巫婆神漢這類職業，從那時起，中華民族就開始告別宗教里原始、蒙昧、非理性的內容，逐步走向理性、現實和實用，其意義是十分重大的，這個選擇奠定了中華文化成為長盛不衰的大乘文化的基礎。相比較的，據說殷商的許多人亡國之後逃到了美洲，是印第安人的祖先之一，印第安人的鬼神傳統，就是由殷商人帶來的，其文明與中華文明相比，差的可不是一點半點，基本上已經完全衰落了。中華文明的主流，早就進化到其宗教精神貴在一心向善，一日三省其身，將自己的思想、情操、精神不斷升華，日趨完美的境界了，這是中華文化中非常優秀的成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