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史實的系列文章均屬原創。史實是原作者筆名,任職於美國華盛頓大學,專業人士,注重嚴謹。作者用了14年的資料研究(閱讀上萬篇資料,訪問450位倖存者)和寫作。除了“華夏文摘”首發的“越南戰爭歷程”和正在刊載的“紅色高棉興衰史”,作者還將陸續發表“林彪始末”“89風波始末”等。 柬埔寨的戰爭,可分為外戰內戰兩部分。外戰是從1970到1973年的巴黎和平協定簽署,這三年是越共軍隊打着“幫助西哈努克復辟”的名義入侵柬埔寨,為紅高棉建立“解放區”和招募訓練部隊。內戰是從1973年到1975年越共軍隊撤出柬埔寨後,紅高棉與金邊政府之間的戰亂。 1970年5月,2萬名美國-南越聯軍進入柬埔寨邊界21公里範圍內作戰。5月15日,美軍在叢林中發現一個越共放棄的巨大而複雜的基地,據分析這是北越軍隊第7部門的供應倉庫和越共的一個指揮部,它有182個存儲區,存有大量衣服、食物、醫藥、武器和彈藥,有18個營房和訓練所,還有一個小農場。此地曾駐2,400人,現已通過叢林向西逃往柬埔寨內地。美-越聯軍沒有取得決定性的戰果。6月30日聯軍撤回了南越。 金邊政府面對越共6萬虎狼之師對柬埔寨內地的進攻,不得不投入柬軍做出效果有限的抵抗。結果是,從1970年5月至8月,二分之一的柬埔寨農村地區被越共部隊占據。 9月7日朗諾投入1萬名柬軍,發動了“真臘1號”戰役,目標是打通被越共截斷的、連接斯昆市(Skoun)和磅占省城的國家7號公路及其兩側地帶。柬軍12個步兵營在炮兵和裝甲部隊的支援下從金邊出發。戰役開始後,9月25日柬軍收復塘考鎮(Tang Kauk)。12月15日柬軍擊退了越共歷時3天對圖塘鎮(Prey Totung)的圍攻。12月底柬軍奪回對國家公路的控制。 “真臘1號”戰役實現了預定的軍事目標,但未能重創越共,柬軍也有相當大程度的傷亡和削弱。對柬埔寨來說,真正致命的傷害還不算是越共的侵略,而是:12月22日美國國會認定尼克松政府參與柬埔寨戰爭是不合法的,決議禁止美國使用資金、派遣部隊或顧問團支援金邊政府的防衛。這宣告了在柬埔寨戰爭中美國不能給予金邊以任何的直接幫助。美國國會限制美國政府的戰爭權力,在美國歷史上還是第一次。但是這嚇不倒尼克松總統。 在中國國內的林彪覆滅之前,周恩來扶助紅高棉的熱情是急不可待的。“在(西哈努克的)流亡政府成立當年(1970年),中國一次就援助3萬人的武器裝備給紅高棉,經越共轉交”。當時紅高棉僅有不足5,000人。1972年法國學者薩基•索恩(Serge Thion)赴紅高棉“解放區”採訪,發現紅高棉的武器是清一色的中國造AK步槍。紅高棉的身份標誌是:每人脖子上都圍着一條紅白方格或者蘭白方格的圍巾。這些圍巾也是中國為紅高棉特製的,否則連印染作坊也沒有的紅高棉從哪裡能一下子搞到幾萬條方格圍巾? 周恩來還決定與北越合作進一步擴建柬埔寨境內的“胡志明小道”路段,使車輛運輸時間從半個月縮減到五天,方便了中共把武器和資金源源不斷運送給紅高棉。幾年裡中國對紅高棉的援助金額多達數億美元。按照戰爭規模和兵員個數計算,中國對紅高棉的援助規模大大超過了對北越的援助。中共從1970年起給了紅高棉足夠裝備十幾萬人的武器和4億美元的金錢(紅高棉在內戰時期的人數約為3萬),其中僅金錢援助就相當於中國4千萬農戶的年收入。到1970年底,在柬埔寨有17個省出現了戰亂,越共占據了柬埔寨60%的農村地區和全國50%的人口。越共讓紅高棉接管了那些“解放區”。此時,武器軍火、金錢物資、地盤、培訓、合法性等等都奉送到紅高棉手裡了,紅高棉的“打天下”何其容易,它的唯一問題是擴充人力。然而,在一個不信奉共產主義的佛教國度里怎能招募民眾入夥? 朗諾送去了機會。1970年10月5日柬埔寨國家議會和國民大會同意了朗諾的提議,改變柬埔寨君主體制為共和體制。10月9日柬埔寨國家議會主席鄭橫宣告“高棉共和國”成立。延續超過一千年的高棉君主體制到此結束。鄭橫為高棉共和國總統,朗諾為總理,施里馬達為副總理,實際的政府機構並沒有變化。高棉的共和政體使所有的高貴皇室身份和世襲貴族爵位都無效了。此舉對朗諾政權產生了兩個不利的後果: 其一,相對於現代文明世界來說,柬埔寨等同於化外角落,王室概念仍然盛行,改制激發起高棉農民對君主國體的懷念反應,形成對“共和體制”的不滿。對高棉農民講民主自由還太早,他們崇拜的是傳統的君主制,並把具體偶像寄於西哈努克身上。資料記載:“西哈努克在北京3月份發出內戰呼籲,在柬埔寨直到10月9日(柬埔寨改為共和體制的日子)以後才有了極其明顯的回應。共和國的概念在大多數村民中並不流行。‘柬埔寨竟然沒有一位君主,是個嚴重缺陷’的看法,在鄉村蔓延着。”因此大批農民加入了西哈努克所號召的內戰,使紅高棉操控的“柬埔寨民族陣線”的人數由起初的大約3千人劇增到3萬人。 有資料說“在1970-72年有西哈努克的追隨者3萬多人,被越共給予了武裝和訓練。”研究者們認為,除此之外的任何解釋都無法說明紅高棉能夠得到擴充──它在1973年達到了4萬人,超過了柬軍的總數。這些“追隨西哈努克”的農民不知道他們的“救國”實際上是為共產黨打仗,不知道那是坐在北京溫馨燈光下的中國“周總理”導演的,更不知道他們的西哈努克只是個坐困愁城的傀儡。而且,紅高棉使用模糊的“解放區”概念和一個神秘蒙面的“革命組織”(Angkar Padevat,簡稱“安卡”)的稱呼,讓那些農民無從辨認“救國”與“共產黨革命”的區別。“安卡”即柬語的“組織”,紅高棉把自己稱為“安卡”是為了掩藏起他們的政治面目,否認自己是共產黨。即使,在世界各國的共產黨,為了發展也都要公開黨的政治旗幟和綱領。但紅高棉還是堅持着“面目模糊”的神秘幫會特點。 在柬埔寨,最初在越共的指導下,紅高棉也使用正統共產黨的吸引方式和控制手段來招募隊伍。一位證人說:“1970年在暹粒省及周邊地區,形成朗諾、越共和紅高棉3派力量並存的局面。12月,紅高棉來到暹粒省鄉村,宣傳他們的政治觀點,吸引青年農民入夥。有的村一夜之間就有幾十個青年報名。為了擴大力量,紅高棉用各種方法,召集村民講課,內容包括政治、經濟和文化。例如講解誰是敵人、目前敵我雙方的力量對比和戰況等等。一段時間以後,進行理論測驗,及格者可以參加革命甚至入黨(紅高棉)。我的幾個中學同學就是這樣參加了革命。青年男女,每晚必須去唱革命歌,跳革命舞。”紅高棉控制了這些青年,又使用他們去控制“解放區”(柬紅區)的普通人民,同時秘密地清除那些“投奔叢林”的西哈努克的效忠者,尤其注意消滅有文化知識的城市人。 以這種溫和的“吸引”方式進行社會動員,不同於中共在中國施實的“階級鬥爭”方式。這是因為越南共產黨是一群民族主義色彩的共產主義者,黨的鬥爭對象與中共有着根本的不同。越南共產黨從不在同胞之間製造集體仇殺。越共中央自從50年代初期否定了“極左”代表人物長征(Truong Chinh)所推行的中共式“血腥土改”後,就一直禁止在民眾中搞“階級鬥爭”。越共的戰略是動員全體同胞共同抵抗外敵(法國或美國)。所以在寮國,當中共“工作組”教唆當地村民搞中國式的“土改”時,引起越共的強烈不滿,星夜趕到,出面制止。可見,紅高棉在越共的庇護下,在武器、金錢、地盤和人力皆有充足來源的情況下,其起家方式當然是沒有必要模仿中共的“階級鬥爭”方式。 除了“政治吸引”,紅高棉還使用更有效的“金錢利誘”招募手段,使歷史上任何的“叛亂招募”活動都自慚不如:參加紅高棉“革命”居然有豐厚薪水,超出了種田的收益,不必勞動,安全又威風,令人羨慕。證人說:“我的一些初中同學,當了紅高棉幹部。他們對村民表示,雖然他們是幹部但不領薪。我弟弟因為寫得一手好字,紅高棉就讓他抄寫黑板報。一天中午,他偶然從一本紅高棉手冊中,發現那些幹部的薪水都相當高,因而對紅高棉產生了極大的不信任。”農謝也證實:“我們黨的幹部和我們軍隊的男女不公開領取工資的原因,是他們為黨服務並且從黨內領取。這樣,我們避免了造成一個與人民分離的統治階層。”如此,紅高棉便能容易地招募到社會上不願辛苦種田的人。此時,中國農民尚以原始農耕方式“學大寨”,而中共當局卻給紅高棉人員發薪水。世人如果理解了紅高棉沒有中共那樣艱難挫折的“打天下”經歷,也就會理解為什麼柬共領袖是個不懂政治的波布,而不是毛澤東那樣的梟雄陽謀家。 其二,柬埔寨的國體改制產生了金邊內部的分裂。在共和政體中,皇室身份和貴族爵位失效,引起皇室和貴族的不滿。施里馬達王子批評道:“共和制不能得到高棉人民的支持。柬埔寨的共和政體不能倖存,也不會持續很久。”確實,在柬埔寨此時的內憂外患情勢下,施行君主憲政制可能是最好選擇。 時間進入1971年。柬埔寨境內的戰事趨於激烈。1月22日金邊的波成東機場遭到越共的嚴重攻擊,空軍飛機大部分被毀壞,柬軍的空中力量從此再也沒能恢復。2月8日朗諾突然中風,部分肢體癱瘓,赴美國夏威夷(Hawai)的醫院去治療。施里馬達代理國防部長和總理。3月2日越共部隊破壞了磅遜城外的石油精煉廠,使金邊出現燃油短缺。3月30日越共再次切斷金邊交通磅遜港之間的4號公路。4月4日越共重創了前來打通4號公路的柬軍。4月12日朗諾返回金邊。在越南,4月末,北越“人民軍”再次入侵南越,發動“攻勢”,南越政府軍招架不住,幸賴僅餘11萬的駐越美軍的支援,才穩住戰況,擊退了北越。西貢方面以此為由阻撓美國的撤軍並破壞美越之間的談判。但尼克松總統未因南越情勢危急而停止撤軍。 1971年8月20日朗諾發動“真臘2號”戰役,主要目標是清掃連接金邊與磅通省的6號公路沿線,打破越共對磅通省的包圍,收回富庶的“魚米之地”以解困金邊。“真臘2號”戰役投入柬軍精銳部隊16,000人。9月20日越共攻擊了金邊燃油存儲區,進一步加劇了柬軍的能源緊缺。10月27日越共集中優勢兵力,在塘考鎮和盧隆鎮(Rumlong)之間突破了“真臘2號”兵團陣列的中心地帶。10月29日在磅通省城至盧隆鎮附近,“真臘2號”兵團與越共主力激戰數日,柬軍兵團承當不住越共的猛烈攻擊,遭受了最嚴重的軍事損失。12月1日柬軍兵團終於全線崩潰,“真臘2號”戰役至此結束,柬方精銳部隊幾乎損失殆盡。 “真臘2號”戰役失敗後,柬軍再沒有能力抵擋越共了。到1972年,越共占據區已達柬埔寨的70%領土和60%人口。柬埔寨東北部幾個省城也陷落于越共之手,其它省城雖未陷落,但各省城守軍的控制區日益縮小,漸成孤立的“據點”,軍需亦無法在當地徵集,須由金邊補給。而大量百姓避難逃入各省城,更加重了政府的負擔。在與越共進行戰鬥的3年裡,柬軍失去了對“面”的掌握,而漸至“線”的被動狀態,各“據點”的柬軍還需抽出兵力鎮守“線”的交通,難免被越共逐次損耗。柬軍的後勤補給也只得依賴南越政府沿湄公河的運輸和美國的空中運輸。由於柬軍控制區不斷縮小,兵員補充也發生了困難,只好徵用城市平民甚至十三、四歲的少年,投入死亡戰場。這時,金邊媒體刊登的一張稚氣未脫戰士的照片《少年與狗》震悸人心,引起很多金邊人的婉惜和感慨。更重要的是新兵的訓練極為缺乏。 朗諾中風之後,行為趨於乖僻。正在柬埔寨的美軍顧問黑格(Alexander Haig)發現擾亂朗諾領導技巧的,竟然是柬埔寨的命運玄術:朗諾總是向和尚問卜、商量軍機大計,因為那些和尚聲稱自己可由精神隧道回到古老的吳哥王朝。1972年3月10日朗諾獨斷自任總統、軍隊總司令和政府總理。遭到排擠的施里馬達、英丹、鄭橫、隆波烈站到了一起,他們與朗諾的分歧日益加深。 1972年3月20日越共在柬埔寨東部攻擊了坡翁(Prey Veng)和奈良兩鎮,並嚴重破壞了湄公河岸的碼頭和柬軍基地。4月25日越共完全控制了從湄公河到南越邊界的柬埔寨東部領土。5月份,越共對金邊發動數次襲擊。6月25日柬軍在奈良鎮東南的1號公路附近遭到越共伏擊,600名柬軍僅有13名逃回。10月7日越共嚴重破壞了金邊周圍的大橋。10月22日基辛格訪問金邊商討形勢,為美國-北越即將確定的“巴黎和平協議”而試圖一攬子解決柬埔寨戰爭。12月7-27日越共在磅通省發動大規模的攻勢,有6,000人的越共混合部隊進攻磅通省城的3,000名柬埔寨守軍。美軍的空中轟炸阻止了越共的攻擊,使柬軍得以從暹粒地區調動裝甲部隊馳往磅通省城防守。 事實上,朗諾的戰爭政策從初始就可能是錯誤的。由於美國從南越撤兵已是定局,越南戰爭進入最後的談判階段,因此美國支持柬埔寨戰爭只是對北越討價還價的手段之一。印度支那局勢的重大轉折即將到來。對此,朗諾似乎不懂得:柬埔寨生存所能依靠的不是自己的弱小防衛力量,而是政治智慧。儘管西哈努克、紅高棉、越共、中共,糾合結盟,敵對金邊,但四家的各自目標很不相同。越共的真正敵人是南越政府,而旨在奪取柬埔寨政權的紅高棉才是金邊政府的真正敵人。越共的最終目標在於贏得越南戰爭而非柬埔寨戰爭,越共的戰鬥能力也是柬軍遠非可比的,所以朗諾投入精銳部隊兩次發動“真臘”戰役並非上策。如果楔入四家之間的縫隙就有可能分化敵方的“結盟”。所以金邊的選擇應該是弱國策略,與越共進行秘密談判,取得互不開火的默契,亦即造成周恩來一直擔心的那種變化。這就有可能投合河內與金邊的共同需要:越共對金邊的戰鬥目的是躲避美軍,如果金邊放過越共,單挑紅高棉;而越共也放過金邊,能夠重新投入越南戰場。紅高棉只憑自己的有限之力,將被柬軍擊敗。如此,柬埔寨的內戰局面就被改變,周恩來的計謀就會落空。但金邊、河內的相同失誤是,兩個並非死敵的雙方拼殺了3年,柬軍元氣耗散,越共也傷亡萬人,只是給中國插手柬埔寨而創造了機會,同時也為美國創造了體面撤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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