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短篇集
高羅佩
【太子棺柩】-02
“潘校尉莫非自有心上人?”狄公暗驚。
“天地不容。——大丈夫焉可苟且行事?再說賤荊待我十分敬重,夫婦間也恩愛深篤……”
“賢閫系遭歹人毒手?”狄公側擊。潘校尉嘆了口氣,臉如死灰:“狄老爺,殺死賤荊的正是同營的一個軍官。此人是風月餓鬼,專一尋花問柳,荼毒女子。不知怎的,他竟動起了賤荊的邪念,意圖誘騙。被賤荊唾責後,惱羞成怒,竟下了毒手,活活將賤荊扼死。上蒼有眼,天理昭彰,天一亮他便要被綁去西校場砍頭。”說罷又連連嘆息,雙手捂住了臉面。
忽而他揚起頭來,又說:“如今反好了,小校掙脫牽纏,免去了許多煩惱,也是氣數。吳校尉倒助了我一臂之力……”
狄公沉凝不語,心中略知究竟。半晌正待開口,卻見一個軍官汗流滿面找來:“狄縣令,找得我好苦,周都督要見你。周都督偶過轅門時,聽人說起蘭坊縣令狄仁傑老爺來營盤勾當,便特意囑小人來找尋。——快,快隨我去‘狩獵宮’都督府軍衙正廳,周都督正等你哩。”
巨大的宮殿內——都督府軍衙正廳——燈燭煊明,恍同白晝,卻寂靜得出奇。十幾名將軍圍在一張長書案邊仰望着英武的周都督,似乎正等待着他的最後決定。周都督來回踱步,全身的鐵甲在燈光下閃熠不定,鐵盔上盤着的一條金螭不住地抖動。他的手將腰間的寶劍拔出又插入,十分猶豫躊躇,仿佛正待做出重大的抉擇。
狄公叩見周都督,這才發現周都督的左眼用一條黑布包纏了——上月的一次大戰役中不幸被突厥射手射穿——他的右眼嚴厲地盯着狄公。
“狄仁傑,聽說你斷獄如神,最善解謎,我此刻正有一個謎要你解判。這謎非但十分疑難,而且十分緊迫。——不僅要剖斷得正確,而且要剖斷得及時。天快要亮了,我沒有時間磨蹭,繆將軍、劉將軍過來!”
繆將軍、劉將軍恭敬走到了周都督眼前,甲冑在身,僅僅略一點頭,表示與狄公見禮了。劉將軍是左軍先鋒,繆將軍為中軍招討使,總攝軍馬調遣。右軍先鋒尚將軍在西線陣上,未及返回。——繆、劉、尚三位將軍是周都督的鼎鼐三足,掌馭着整個西線戰事的局面。
周都督示意狄公隨他而來。繆將軍、劉將軍緊跟在後。四人一言不發向後殿走去,穿過雕琢龍雲波濤的拱形石門,下了十幾級白玉石石級,來到一間寬敞的石室內廳。周都督揮手示意,兩名守衛的士卒忙將內廳後壁的一石門打開。石門內原來是東宮太子的墓陵,穹頂下並排安放着兩具巨大的紅漆棺柩,各長三丈、高一丈五、寬一丈,同一刑制。右首一具內葬着太子,左首一具葬着他的妃子。
周都督上前向棺柩叩跪禮拜,狄公三人也跟着跪拜。
“狄仁傑,今夜要你來便是請你斷折這棺柩之謎。下午右軍先鋒尚將軍來這裡向我密報說劉將軍已與突厥首魁暗中締了盟約,我們西線一旦發起反攻,他便率部譁變投敵。反叛的證據是什麼呢?尚將軍揭發道,劉將軍在這太子的棺柩里秘藏了兩百副鐵甲,上面都插有反叛的標幟。時候一到,劉將軍率親信用利斧劈開棺柩,將鐵甲分發給共謀的將士,倒戈叛變,先將都督府大小將領斬盡殺絕,再大開轅門,迎突厥驍騎進軍營,並獻出我的首級……”
狄公驚異地望了一眼身旁的劉將軍,劉將軍肅穆地直挺挺站着,蒼白的臉上大汗如雨。
周都督繼續說道:“但我不敢輕信尚將軍的話,儘管他是一位久經沙場、戰功赫赫的大將。我深信劉將軍對朝廷的忠誠,但是尚將軍說得有頭有尾,故爾我進退兩難,舉棋不定。狄仁傑,你知道反攻的時間就要到了,按原定戰策,劉將軍率左軍精粹一萬五千人先插入突厥驍騎營右翼,切斷他們與突厥首魁的聯繫。隨後我親率五萬軍馬中路突破,直搗突厥中軍大營。倘使到反攻時刻我還不能判斷劉將軍是否真有叛逆之跡,即是說還不能解析這太子棺柩之謎,反攻時間必須延遲,坐失戰機,後果不堪設想。
“我與繆將軍已對太子的棺柩細細作了觀察,並沒有發現棺柩曾被撬開、放入鐵甲的痕跡,尚將軍言之鑿鑿,說是他們先揭開一層紅漆皮,在棺蓋上鑽了一個洞,藏畢鐵甲又將紅漆皮蓋合,塗飾得天衣無縫。——狄仁傑,你知道我們不能公開開棺驗看,褻讀了太子靈柩,聖上發罪下來,不僅我要身首異處,恐怕還得累及九族。沒有聖上恩准,我連棺柩上一層漆皮都不敢鏟揭。倘是將真情奏明聖上,奏本一來一去何止十天半月能了事?——我們只得退兵一百里,放棄最後一次反攻的機會,眼看着大好河山被敵騎踐踏。狄仁傑,如今只求你在天亮全線反攻前,剖析此謎,告訴我劉將軍、尚將軍究竟哪一個是奸逆。”
狄公細細看了太子和他的妃子的棺柩,問道:“尚將軍沒說妃子的棺柩里也放入了鐵甲吧?”
“嗯,我哪裡說起過妃子的棺柩?”周部督有些不耐煩。
狄公又說:“聽說安葬時太子的玉體被放入一個小金棺里。外面套了楠木外槨。棺槨之間大有空隙,那兩百副鐵甲莫不就藏在那空隙間。妃子的棺柩是依太子例同法炮製的,若內里未藏有鐵甲,豈不就比太子的棺柩輕了許多?”
周都督大悟,卻又皺眉道:“這兩具棺柩碩大無朋,且沉重十分,如何比較其重量?”
狄公道:“下官倒有一計。聽說妃子棺柩移葬此墓穴時,曾在墓穴後開掘了一口大湖,因為太子和他的妃子生前十分喜愛游湖,那湖上還故意泊着一艘京師御內樣式的遊船哩。如今只需派士兵將兩具棺柩推入那湖中,看其沉入湖水的深淺,便可斷定太子的棺柩內有無鐵甲。——倘有的話,必然下沉得比妃子那棺柩深,而劉將軍通敵謀逆之罪也昭然若揭。”
周都督點頭頻頻,忽又搖頭道:“狄縣令說的甚是輕鬆,擅自將太子及妃子的棺柩沉入湖中,日後聖上發罪下來,叫我如何分辯?豈不是自投死路?”
狄公笑道:“周都督便說戰事日緊,突厥魁首覬覦太子棺柩內珍寶,每欲劫奪。你為了不讓太子遺體落入敵手,遭其凌辱,故預先將太子及妃子棺柩沉入湖中,以防萬一。聖上聽了,非但不會責怪都督,反會有讚賞嘉許之詞。”
周都督道:“這棺柩原是中空,如何有下沉之理?”
狄公道:“就說將棺身縛以鐵石,不由人不信。沉棺之舉有詞分辯,就無後顧之憂。兩具棺柩一旦下水,這鐵甲之謎便頓見分曉。”
周都督大喜:“狄仁傑,人道你有鬼神暗助,果然不謬。快,快派一百名士兵打開墓室後壁,備下圓木。繩索。”
繆將軍飛步回軍營傳命,片刻一百兵士攜了圓木。繩索下到墓室。
墓室後壁很快被打開,月光照在墓寢外一方高高的白石平台上,冰封的湖水在月光下閃爍着晶瑩的寒光。
士兵們開始用圓木墊入太子棺柩下,棺柩周身則繞了三四圈繩索。棺前。棺左、棺右各三十人牽着繩索向白石平台上拽拉,剩下十名士兵則不停地轉換棺柩下的圓木。
突然幾十人發一聲喊,只聽得一聲巨響,棺柩被推下了湖面。冰層破裂,水聲譁然。棺柩在水面上搖晃了幾下,不動了,約七成浸沒在水中。
接着妃子的棺柩滾過了白石平台,慢慢放下到湖中。士兵們牽拽着繩索使兩具棺柩漂移作一處。周都督、狄公及劉、繆兩將軍神情緊張地望着湖中的兩具棺柩。——兩具棺柩沉下到同樣深度。
劉將軍的臉上泛出喜悅的紅暈,他激動地望着狄公,不覺熱淚盈眶。
周都督伸出一隻大手,用力地往劉將軍肩頭一拍。笑道:“劉將軍,上陣吧!險些誤了大事!”
劉將軍向狄公施禮致謝,拜辭周都督自回左軍營盤,發號施令,點撥軍馬。
周都督令繆將軍:“傳我命令立即逮捕尚將軍!”
繆將軍告辭狄公,急如星火趕去右軍營盤。
周都督望着狄公:“棺身還需縛以鐵石,使之沉沒?”
狄公笑道:“將它們拖上平台,重新推入墓室。”
周都督吩咐了一下,就和狄公走了。
他們回到燈火輝煌的軍衙正廳,沙漏正指示着四更尾,——還有一個時辰,天便要亮了。
周都督升座,宣布西線反攻依原定決策不變,只是委派繆將軍暫替尚將軍右軍先鋒職務。他盛讚狄公,代表西線三軍向狄公致謝。
狄公拱手道:“周都督謬獎了,尚將軍誣陷忠良,合該敗露,無實為之,其誰可遮?下官來此還有一事煩擾,望周都督高抬貴手賜我方便。”
周都督一怔,忙問:“不知狄縣令有何事見托,但言無妨。”
狄公道:“天一亮軍營內有一個姓吳的校尉要綁去西校場砍頭,據下官核合,他是無辜受誣的,求都督詳情豁免。古人說人命關天,錯斬一人,千載不洗其恥;活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周都督不悅:“軍情急如星火,決戰迫在眉睫,我哪得閒工夫去複議一樁軍法司的裁決?我這裡緩急一步,關繫到十萬兵士的性命,一千里地疆土……”
他望了一眼表情嚴肅的狄公,嘆了口氣,老大不樂道:“那姓吳的校尉既是無辜,看了你狄縣令的佛面就傳令放了吧,我免了他的死刑。”
狄公道:“免了吳校尉死刑是其一,……”
周都督大驚:“莫非還有其二?狄縣令休要得隴望蜀,逼我太甚。”
“真正的殺人罪犯是那誣告者,他名叫潘大龍,也是這裡軍營的一名校尉,此刻便可喚來質對。”
周都督道:“聽,營里已響起了鼓角,千軍萬馬少刻便要出陣。快,快,快將那個潘大龍傳來,時間大緊迫了!”
不一晌,兩名軍校將潘大龍押進了軍衙正廳。
周都督問道:“姓潘的,你知罪嗎?”
潘大龍惶恐地搖了搖頭,兩眼呆呆地瞅着狄公,心裡不由升起不祥的預兆。
狄公大聲道:“潘大龍,你且將如何殺死自己的妻子而誣陷吳校尉的罪行一一招來!”
潘大龍頓時癱軟了下來,失聲喊道:“大都督饒命……”
周都督逼問道:“狄縣令判斷可是實?”
潘大龍見周都督威而不猛,早被鎮懾住了,這裡聽見周都督發問,不覺點了點頭。
“既是實了,快與我拖出轅門外斬了!”
潘大龍聽得明白,乃大夢初醒,思前想後,不覺淚如雨下。他突然拔出腰間寶劍,狄公正待呼喊,那劍已刺穿了他自己的喉嚨,頓時鮮血迸流,玉山傾倒。
狄公拿着押了周都督大印的手令去軍營死牢內將吳校尉開釋了出來。——這時五更雞鳴,東方剛出現一層美麗的緋雲。
城頭上軍旗獵獵,大路上兵車轔轔,西線的反攻開始了。
吳校尉道:“狄老爺既為我昭雪沉冤,開釋出獄,我身為一名軍官,理當報效邊庭,殺敵立功。此刻西線戰事正酣,便是我用武之地了。即便戰死在疆場,留芳千古,也不枉為男兒一世。”
狄公並不答話,一直拽着吳校尉來到茉莉的那幢小屋的破木門前。
“吳校尉,報效朝廷的雄心壯志下官不敢橫加阻抑,只是目下你需與你妻兒好好聚聚,一年來,茉莉為你吃了不少苦。”
吳校尉驚喜萬分,不由哽咽,涕淚橫流。
狄公用力將吳校尉推入木門。
“這裡便是你的家。——你的妻子茉莉正翹首苦盼着你哪!”
狄公拐過大街朝館驛急急行去。這時一陣寒風呼嘯吹來雪霰打在臉上,他只感到冷意陣陣,止不住又連連咳嗽起來。他將皮袍又裹了裹,只盼望回到館驛便能喝上一碗熱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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