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賭
1. 小林坐定,開始看牌。
他看牌手法非常專業,先用拇指費力慢慢搓出牌角,當微微露出紙牌的左上數字, 停下,繼續搓看下一張,直到5張牌成為扇型。 他立刻兩手緊緊罩着那付牌,如怕漏氣通風見光的寶貝在手,他穩坐不動,直視着。
賭檯上正滿座,六位賭客正襟危坐,卻將目光同時射向莊家那雙玉手,聚焦在她從容翻開的頭兩張牌:這是賭加勒比撲克的經典程序規矩。
現在,約12張加勒比速哈的賭檯全都滿客,72位賭客都在大戰,賭場氣氛從沒有這樣熱烈高漲,外圈還圍城了很多看客。原因很簡單:這個板塊的獎金已經積累到9萬美元。那顯示器上獎金數字在閃爍微笑着,發出誘人的紅光。
已經很久沒有人中獎了。 其實中獎規則很簡單,只要有一個同花大順,外加前面放一美元的一隻保險籌碼,如果莊家開牌了,資格是可睹,牌面比你小,那麼:你贏了!除去全部拿走9萬美元的獎金,莊家還要再賠你下注籌碼面值的100倍。如果是拿到四條牌面,那麼9萬獎金照拿,但贏面只有籌碼的20倍
鄭鴨子兩手油膩還沒有洗乾淨,就趕來賭場了。這位來自南寧前交響樂團的薩克斯手, 到了外國就改行了,改作香酥鴨,因為吹薩克斯在這地方是賺不出錢來的,但那五味俱全的鴨子,卻迷倒一大批華人,於是他手上有了錢,要增值,找運氣,迷上賭場。
“我怎麼算,這大獎出水就在近日了,呀呀,機不可失,不能不來湊熱鬧呀..” 65歲的老余是藝術家,著名書法家,開始發話了,他搖頭晃腦着: “我在張宏寶大師國際中功學院學習的時候,氣功已經修煉到二級,發外氣已可遙測探物,如出掌,將我那渾圓之氣掃蕩過去,即會令這莊家黃毛神志不清,如不是人多眼雜,我只要稍發外氣將其擊昏,再以天眼窺測那牌,則逢睹是必贏無疑....”他吹噓着。
賭桌上異常熱鬧,大家鼓譟着,包含着極其自信的中華文化與永垂不朽的光榮夢想。
這9萬美元的獎金也確實來之不易:那是用一個個賭客輸掉的一元元保險積累而成的,但是無疑總會被摘取,這就是運氣。這種模式是一種命運的表達方程,比如拉斯維加斯的此類獎金可達上百萬,有人對老虎機只投一幣,竟中了,於是全場鈴聲大震,音樂亢然而起,轟動中擁出一位幸運兒,閃光燈四射。說到世界大獎運氣總是很怪,按照計算中獎幾率可能只相當一顆小隕石擊中某個人的腳面,但每次幾乎總會有人得到。
2. 小林的情人是那類溫柔漂亮的外國黃毛,因為夫唱婦隨,她也來伴賭,於是愛情之花在賭場燃燒蔓延開放,患難得失與輸贏共舞,感情共鳴在牌面交流,別有了一番男女感情風味。 不日,小林發現她手氣比自己還好,於是開始了賭桌雙打,兩人同時作戰。 正所謂小賭可以逸情,大賭可以買房置地。
”人生,本來就是一賭!”小林叫着,滿台的華人賭客點頭共鳴着:華人是愛賭的民族。 幾日過,那獎金終於增長到14萬,夜戰挑燈只覺短,大家更加精神起來。
“我怎麼算,這大獎落地就在這一兩天日了。”老余邊說邊用手掌發出一氣指向那小姐。 “但不知應在那位身上,這莊家小姐的眼圈臉面晦氣十足,中氣越來越衰了..好。” “哈哈,一定是這女孩沒有睡好,被什麼男人干壞了。”賭客鄭鴨子不懷好意的說。 “昨天我一隻鴨子竟想奮力逃走,我一刀砍掉它的頭,呀呀,它竟然還搖搖擺擺的走。” “後來我忽然想到吹薩克斯管會有安神作用,於是試驗對鴨子群演奏了一段,嘿!”
大家手中的牌忽然都放下,開始睜大眼睛聽鄭鴨子講述精彩的鴨子故事。
“當它們聽到我吹出俄羅斯天鵝湖的妙曲,竟都像紳士般安靜下來,它們開始起小步舞。” “真的嗎?”老余聽的煙灰掉在桌上。 “選一天,我對你的鴨子發發功,宏寶大師說了,鴨子通靈性,教好了還會跳巴蕾。” “海關橋上黃皮軍警的頭要我教他氣功,學會了,刀槍不入,哈哈,幾隻鴨子算什麼。”
“請下注!”莊家小姐笑眯眯叫起來。 在啤酒和咖啡中,霓虹燈下賭場燦爛的時光過的飛快。
3. 眼看獎金總額在上升,但越賭越輸,大家有點失意渺茫,連戰下來,都輸了不少。 小林說:“余老,我看你是否作作法,發功,讓這賭檯小姐暗中去強勢變衰。” “最好讓她們神智迷亂起來,那麼,這大獎我們就一定能得到。” “好辦,不過,得獎後怎麼分配呢?”老余是老社會利益學家,立即把握關節所在。 “對半,只要真贏到,皆大歡喜。”
老余換了一身絲綢黃馬褂,帶上金邊墨光眼睛,立刻精神起來。他隨便下點小注, 正襟危坐安如山,兩手向前虛推,佯作賭牌,其實內聚元神,外發中功,如推濤作浪,將外氣直射入那賭檯黃毛小姐。那小姐見此老夫子這般演派,心想這中國人怪怪,有神經過度興奮的毛病,只當他是賭上了癮,或者是輸極了,暗中自笑。
幾圈下來,賭勢終有所變化,大家開始贏。這牌面是越抓越好。 鄭鴨子膽大,下注也越來越大起來。他開始哼起故鄉的小調: “雞呀,鴨呀,送到哪裡去,送給咱親人解放軍,一呀一字約,一呀一字約,送給咱…” “哈哈,來了個四條,20倍!我贏了。”他突然叫起來。他真的大贏了。 他收了所贏籌碼,老余看了他一眼,但鄭鴨子沒有分給他一點。老余頓時惱怒起來, “我們怎麼商定的?要給我分一半的呀。” “那是你和小林商定,和我無關,再說,我輸你也分一半嗎?”鄭鴨子反唇相激。 “你,不就是會燒個鴨子嗎?瞎吹個薩克斯,就成了音樂家。” “就你畫的那筆爛字,還敢到處展覽,叫什麼書法家,我用腳寫的都比你好…” “你!不是個東西!”老余出奇的憤怒了。他比鄭鴨子年齡大多了,感到極度侮辱。 “走,我們那邊去說!”老余還是有修養的。 此時,小林牌運正好。突然他靈感來了,心中直跳,前面端正的放下一枚一元美元的保險籌碼,將30美元的注碼放在前面正中,信心十足。他對他的黃毛情人微笑着,那黃毛情人也看了自己手上的牌,感覺不錯,對小林宛然嫵媚一笑,似風情萬種,一下又年輕了許多。 獎金牌上的紅色數字閃爍着,跳躍着,刺激着:148880。好不誘惑。 一批看客圍繞着,躍躍欲試,賭桌旁人頭簇動,議論着。
在莊家小姐發完最後一張牌,大家就極度緊張起來。此時的小林章法不亂,依舊沉穩的用拇指慢慢搓開牌上角,一張,兩張,三張..突然他眼睛發亮,血壓增高,心跳加速,劇烈的激動起來。這是一個梅花的“富雷偉”就是梅花大順。他沉穩不動,將那牌壓下,只等驚爆。
他頭腦一陣發暈,他即將大贏了,天哪,14萬美元馬上要到手了。他忽然抬頭看莊家,那黃毛已經翻開出頭兩張牌:一個老A,一個老K,最小的一對,就是可賭必睹但最小必輸的一對。
4. 他容易嗎?似有電影在腦海閃過,時間好像停頓,那是一副副曾經的苦難鏡頭。老父親病着,為他出國借錢求人。他來了,終於從第三國偷渡來了這裡,之後是打工,住的是四人一間的陋室,干的是一天14小時的活,拿的是吝嗇鬼台灣老闆的微薄工資。三年後,他立志獨立,用一千美元起家,批發貨來再賣,周轉,增值着。這裡的5000家商店他終年辛苦的跑了一半,終於有大佬看上他的勤勞,他的鐵腿,他的精明強幹,他的信譽品質。於是他開始好轉,老闆們先放貨給他,他只管推銷再回款,於是慢慢的,他起來了。
他計劃要去商都聖保羅,這筆巨款已經足夠了。可以開一家好店,在有名的25街,不消兩三年,他就可以買房,買車。尤其是,他會將他的父母接來,孝順的奉養他們。啊,這裡四季如春,老父親不再哮喘發作,老母親不再風濕疼痛。他眼中似要流出難以抑制的激動淚水。
“開牌!”一聲呼喚,他愣一下,毅然攤開自己手中的的同花大順,神色像鬥牛士。 “哇!”四周驚呼,老余則跳了起來,場景爆了。之後是一片寂靜。 “你贏了,但只贏100倍,共3000美元”賭檯黃毛小姐笑笑,遺憾的搖搖頭。 “簡直太遺憾了,你怎麼沒有上保險籌碼呢?那只是花費一美元而已,這14萬就是您得啦,我們等你賞金呢。”她繼續說。 “沒有這保險,就不能拿這大獎了,這規矩,你是知道的呀。” “胡說!我有加注這保險籌碼的。”但他定神一看,確實沒有,他呆了傻了。 一個極其可憐的聲音響起,那是他的外國黃毛情人。 “我看到我的牌好,但我手上的一元籌碼用完了,隨手就拿了你的放在我前面,只是想多贏。” 她哭了。
全場譁然,無不為小林搖頭嘆息。 只見此時的小林,將那付大牌向牌桌上奮力一摔,只聽“啪”的一聲爆響,他手搶過3000美元,拉緊他情人的手,走出大門,再不回頭。 從此,他徹底戒賭,絕不步入賭場一步。
“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求得徹底解放,全靠我們自己。” 大概5年後,他終於奮鬥成為大老闆。那位情人成為他的好太太,為他生下三個混血。
鄭鴨子還在賣烤鴨。
老余則學會了新電子輪盤賭,只要用手指輕點一下,數字化平台就做完了程序。這賭博贏得是那麼高雅素淨,輸的也是那麼平靜似海,完全沒有往日的迴腸盪氣,人氣激情加刺激回味。
“唉,我好似,林中的孤鳥高飛的燕....”他唱起當年的老曲牌,懶散的打了幾下太極,比劃着張大師的發氣動作,迎頭灌下一瓶波維拉啤酒,只見他白髮散落,琅琅蒼蒼,搖搖擺擺,似散仙般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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