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自稱初中數學考零分的中專生,與楊振寧大談現代理論物理,得到楊振寧的反覆恭唯。會談後,周恩來與王洪文,張春橋一起宴請楊振寧(圖2-3)。會談全文如下: 楊振寧下了車,由周培源陪着向前走去。周恩來迎了上來,與楊振寧、周培源一一握手,他又對楊振寧說: “主席在他的書房等你呢。” 周恩來、周培源陪着楊振寧一同走進毛澤東的書房,毛澤東從沙發上站起來,向客人表示歡迎。周恩來向毛澤東介紹道: “主席,這就是楊振寧博士。” 楊振寧急忙搶上一步,握住了毛澤東的手,向毛澤東問好。毛澤東說: “你是物理學家,你對物理學有貢獻。” 爾後,他又與周培源握手。周培源緊緊握着毛澤東的手,恭敬地說: “祝毛主席萬壽無疆!” 毛澤東淡淡一笑,輕輕地搖着頭說: “這句話不對,不科學,沒有什麼萬壽無疆的。” 周培源卻認真地說: “這句話表達了全國人民熱愛毛主席的心意。” 毛澤東示意大家落座,楊振寧和周培源分坐在毛澤東兩旁。毛澤東關切地問周培源: “你在文化大革命里,被整得嗚呼哀哉了吧?” 本來就雙耳重聽的周培源,此時還在琢磨着毛澤東剛才反駁的那句“萬壽無疆”祝詞,就沒有聽清毛澤東的問話。忽然看見毛澤東正在望着他,就連忙從口袋裡掏出助聽器往耳朵上戴。周恩來提高聲音提醒他: “主席問你文革中還好吧?” 周培源忙點着頭應道: “謝謝主席關懷,我在文革中還好,沒怎麼挨整,就是被貼了一些大字報。” 毛澤東說: “你的發言,有人贊成,有人反對呀。” 他所說的發言是指1971年周培源在全國教育工作會議綜合性大學組座談會上關於加強基礎理論研究的發言。周培源說: “那個發言,後來在1972年10月6日《光明日報》上發表了。” 楊振寧插話說: “我看到《光明日報》上的文章了。” 楊振寧說的就是周培源根據他那次發言整理出來的《對綜合大學理科教育革命的一些看法》一文。這篇文章發表後曾遭到上海《文匯報》的點名批評。所以毛澤東接過話題對周培源說: “上海有人不贊成你的文章。” 說罷,他轉向楊振寧,微笑着說: “你還很年輕嘛!” 楊振寧說: “我今年51歲。” 毛澤東問道: “現在,光量子能不能分?” 楊振寧說: “這個問題現在還不能完全解決。” 毛澤東說: “物質是無限可分的。如果物質分到一個階段,變成不可分了,那麼一萬年以後,科學家幹什麼呢?” 接着,他依然從中國古典哲學中為自己的辯證思想尋找依據,他說: “有人說公孫龍是詭辯者,還有施惠。但是有‘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之說,這就是物質無限可分的意思。還有‘飛鳥之影,未嘗動也’。地球哪裡算中央呢?施惠說過:‘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毛澤東的湖南腔說的這些歷史人物和典故,楊振寧都不熟悉,所以就聽不清楚。周恩來就和周培源換了座位,靠近毛澤東坐着,以便向楊振寧作翻譯。毛澤東邊說邊輕輕地用手比劃着: “比如馬,是什麼馬嘛。公孫龍就說過:‘白馬非馬。’馬有白馬、黑馬、大馬、小馬,還有日本的高頭大馬,非洲的斑馬,但是看不見那個‘馬’呀。又比如人,有男人、女人,男人是人,又不是人;或者女人是人,也可以,可你是女人嗎?所以又看不見‘人’。” 說到這裡,毛澤東兀自笑了: “我是經常吹這些,你們大概不願意聽吧。” 楊振寧正靜靜地聽着老人這一番前所未聞的談古論今的思辨,突然聽他這麼說,便以敬佩的口吻說道: “毛主席,您看得很遠,看到了社會的將來。您把科學實驗與階級鬥爭、生產鬥爭一起提,很重要。” 毛澤東慢慢地靠在了沙發上,似是對眾人又似是自言自語地說: “沒有科學實驗,行嗎?” 毛澤東由物質無限可分的話題,想起了他曾接見過並十分欣賞的日本物理學家坂田昌一,他問熟悉坂田昌一的周培源: “坂田現在怎麼樣了?” 周培源回答說: “坂田在1970年去世了。今年春天,坂田夫人同日本的物理教授有山兼寺夫婦一起來我國訪問過,是應郭老的邀請來的。” 毛澤東見周培源提到了郭沫若,就說: “我們郭老在歷史分期這個問題上,我是贊成他的。但是他在《十批判書》裡邊,立場觀點是尊儒反法的。”“法家的道理就是厚今薄古,主張社會要向前發展,反對倒退的路線,要前進。” 賓主之間這種拉家常式的談話使楊振寧非常愉快,自幼愛好文史詩詞的他趁機談起了毛澤東的詩詞,他說: “我很喜歡毛主席的詩詞,原來覺得中國的古詩好,也很喜歡,但覺得過於悲觀了,主席的詩很好,特別是有很多的解釋。” 毛澤東輕輕地擺擺手,表示不同意楊振寧的看法: “我就不喜歡那些解釋。比如《詩經》,兩三千年以來解釋很多。最沒道理的是對‘漁網之設,鴻則離之’,其中的‘鴻’解釋不清是什麼東西,聞一多還說‘鴻’不是鴻鳥,是蛤蟆。” 眾人忍不住大笑起來。楊振寧邊笑邊繼續着自己的話題說: “我最喜歡主席詩詞中的兩句是‘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我第一次回國訪問後,回到美國去講演,有1000多人聽,最後我說,這兩句詩最能代表新中國的精神了。” 毛澤東微微點頭,說: “你的講話,我們印在《參考消息》上了。” “你們美國有個專欄作家叫艾爾索普的,他說現在中國不要緊。”毛澤東說着,從沙發扶手上抬起雙手比劃着:“艾爾索普說:感謝上帝做出了一個太平洋,難怪克里姆林宮的人那麼怕中國,因為俄國與中國缺少一個太平洋。” 眾人又一次發出了會心的笑聲。楊振寧談起了1972年他第二次訪華時在延安的感受,他還說: “我在王家坪看到毛主席和毛岸英的一次談話的照片。” 毛澤東微微眯起雙眼,仿佛在回味着那個艱苦的戰爭年代,他說: “我說富了不好,窮一點好。蔣介石就比較富,我們就是輕武器,他有幾百萬軍隊,我們只有百把萬。” 楊振寧接過話頭說: “我愛人杜致禮的父親杜聿明先生,我們結婚時以為他死了,以前一直沒有見過。前年我回來時問他,當時知不知道毛主席發表的《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他說只知道在無線電裡邊說杜聿明投降,那時他飛離徐州向西邊跑,沒有聽見。他說:國民黨軍隊和共產黨軍隊打仗,一點希望都沒有。現在他有70歲了。” 毛澤東輕輕地笑了起來,關切地對楊振寧說: “你見了他,代我問他好。” “那非常榮幸了。”楊振寧點着頭,感動地說:“他現在對於新中國有堅強的信心,十分了解,比我父親強。” 楊振寧的父親,就是一直在上海同濟、復旦兩校執教的楊武之教授。 不知不覺間已經談了一個半小時,楊振寧知道該告辭了,便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毛澤東意猶未盡,用讚許地口吻說: “你對世界是有貢獻的。” 楊振寧連連搖手,表示不敢當。他向正欲起身相送的毛澤東說出了內心的敬意: “毛主席,我在中國到處看到大家祝願您萬壽無疆的標語。我也要祝毛主席萬壽無疆。” “你不要這麼講。”毛澤東微笑着說:“這句話不對,不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