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小彤办公室的书桌上，最近新添了一张凯文的照片。背景是一辆倾斜的吉普车，车后有条河，好几只河马浮在水面，翘着鼻子舒服地晒太阳。白色的小鸟儿立在它们的脊背上，东张西望。凯文戴着墨镜，双手插在中裤的口袋里，一脸悠闲。小彤清晰地记得那天。在非洲的草原上奔腾了一天的吉普车到下午时分陷入泥潭。司机兼导游在对讲机里呼叫救兵。车上的五个人，包括小彤和凯文，都下了车，舒展腿脚，一边观赏河马们懒散散地在水里吐泡泡。它们不时挪动一下肥大的身躯，白色的小鸟儿们跟着扑拉一声飞起，随即又轻轻地落回河马们露在水面的脊背上。 

“希望狮子不会知道我们的行踪，要不围攻过来，我们就成了它们的腹中食了。”团里的一个英国人说道。“Metro报上明天将出现通栏标题：英国旅游团全军覆没，身陷狮口。”凯文说。大家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同时却紧张地四顾张望了一下。毕竟是在非洲的草原上，真正的野外，不是动物园里。导游走过来说：“上车等救兵吧，安全些。”方小彤挽住凯文的手臂，走向车子。说实话，她心里还是有点发毛的。导游讲过，曾经有游客在大石头后解手时被狮子袭击的事。

野兽毕竟是野兽。今天清晨，他们的车子缓缓驶入一片树林时，她明显地感到了一种不同的气氛，那是杀气。周遭肃静，听不到一声鸟叫。秃鹰在枝头伫立，翅膀微张却一动不动。空气凝住了，唯有血腥味越来越浓。车子开得很慢，象一只匍匐的甲壳虫。导游压低声音说：“看左手边。” 现场是血淋淋的，倒在地上的野牛肚子敞开，似乎还冒着热气。两头狮子正用尖利的牙齿撕扯着野牛肉。其中一头突然一停，抬头朝车子看着，嘴边血迹斑斑。方小彤觉得狮子的眼睛瞪着的是她，因为相隔不过六七米远，野兽眼睛里的凶光寒如匕首，让她浑身一抖，起出一身鸡皮疙瘩。她不禁往凯文身上靠了靠，凯文立刻搂住了她。“相比之下，动物园里的动物简直就像玩具，毫无精神。大自然所赋予的气质只有在野外的野兽们身上才能得以真正的体现呢。”车子离开杀戮现场重新又奔驰在草原上时，方小彤对凯文说。 

到目前为止，团里的五个人已经相处了一周多了。他们从肯尼亚出发，沿着Serengeti草原一路进入坦桑尼亚的Ngorongoro火山口。这两个地方都是自然保护区，也是非洲Safari的经典去处。非洲的大自然充满了雄性的美，因为有了各种动物们，在猎捕和被猎捕中，美丽变得血腥。然而，绝大多数的时候，草原展示的是它安宁秀美的一面，尤其在黄昏，当大象们一摇一摆地去水塘里洗澡的时候，一切在夕阳下显得那么祥和。金黄色的草丛里蹲伏着豹子妈妈和小豹子，妈妈昂首傲立，宛如雕塑，宝宝们则打着滚儿，抱作一团。远方的草原上长颈鹿们在奔跑，露在草丛上的半截身体和颀长的脖子往前一拱一拱的，象窗纸上舞动的剪影。晚上，旅行团住在自然保护区内的酒店里。方小彤记得有一天早晨，她懵懵懂懂地醒过来，走进浴室，坐在厕所上，顺眼朝浴室的窗口眺望出去，居然看到两头羚羊在不远处对打，尘土在蹄下四起飞扬。她忍不住朝还赖在床上的凯文叫道：“哎，快来呀，坐在厕所上还能看动物打架呢！”这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克制不住的笑声，才意识到团里的另外一对夫妻也正在厕所里看动物呢，估计自己是喊响了。吃早饭时碰到队友，方小彤红了脸。 

Serengeti草原有名的是斑马的迁徙。望不到尽头的斑马群横跨草原，气势磅礴。许多游客都喜欢在这片草原Safari。不过，方小彤更喜欢Ngorongoro火山口。它地处坦桑尼亚境内。火山平息后，火山口经过多少年的演变，成为了绿草如茵河流纵横的动物天堂。这里游人少，地势高，雾气重，平添一份神秘感。这天晚上，大家在火山口的一家木头搭建的住所下榻。傍晚时分，血红的太阳蹭地掉入山脚下去了，浓重的雾气无声而迅速地侵入了酒店。走廊里朦朦胧胧，只听得脚下的地板咯吱咯吱地响，昏黄的灯光在雾气里象老人浑浊的眼珠。餐厅里的壁炉熊熊地烧着木炭，驱赶夜晚的冷意。火光里，墙壁上挂满的各种兽皮，龇牙咧嘴，有点吓人。回房前，导游嘱咐道：“千万记得关窗。不到明天白天时，不能打开。”大家喝得有点醉醉的，嘴里哦哦地答应着，一路踩着咯吱咯吱的地板，回各自的房间。方小彤注意到窗外的阳台上，全身黑乎乎的当地人手里握着枪，幽灵似的来回走着。“有那么严重么？还有巡逻的？”嘀咕了一句，她和凯文一起倒在床上。 

“啊！。。。”半夜里，方小彤和凯文同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吵醒。凯文披衣就要出去，方小彤一把抓住他,低声说：“你给我睡好，别动！”硬是把自己老公给拉了回来。

出租车在一家酒店门前停下，酒店门口没有一个人影儿。年轻的司机把方小彤的行李从车后拿出来，径直往酒店里走去。小彤手里提着手电筒，跟在后面，有点尴尬。居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个世界也不都是坏人，即便在这令人沮丧的城市里。 

前台小姐昏昏欲睡。办理入住手续后，也不见任何人过来搬行李。司机说：“我帮你搬上去吧？”小彤放松的心立刻又警惕起来。司机笑了：“你害怕我是个坏人？那我不上去了。明天你要用车吗？我可以来接你。” 方小彤看到他端正的脸上浮起的笑容，不知为什么，觉得他应该是个可靠的人，只是想多做生意而已。就说：“明天八点，我要去美国大使馆。” “好。明天见。” 司机走出了酒店大门。 

此时已经是欧洲的早晨了。方小彤从房间打了个电话给凯文。
“把我急得要命！”凯文说，“我一上午都在等你电话。”
“刚找了家酒店住了下来。明天去申请签证.”
“可以买直飞的机票吗？”
“买不到呀，都问了，只好明天白天时再试试了。”
“。。。小彤，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飞过来？”凯文声音温柔。
方小彤似乎看到了他心疼的表情。心里一热，鼻子一酸， 说不出话。一个晚上的折腾，加上被孤单地抛下的滋味，之前都来不及体会，此时在心头一齐涌起。她忍不住在电话里哭了。
“彤彤。。。”这是凯文在私下里亲热时喜欢的称呼，有时还故意叫成 “虫虫”，逗她笑。“别难过，我这就去订票，明天就飞到你身边了。别哭，别哭。。。你们中国人怎么说的？既来之，则安之。明天去吃顿好的，逛逛街，权当我们两个一起多旅游几天，好吗？”
方小彤一下子哭得更凶了，泪水刹不住地涌流而出。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时的一件事来。她第一次出差，去深圳。那时候去特区要有通行证，盖在护照上。在拥挤的人流里，她的包被人割破，护照和钱包都被偷了。没有护照就上不了飞机。在当地公安局里，她求爹爹告奶奶地希望得到一张证明，凭此登机。可人民的公仆眉眼一斜，说：“去坐火车好了，非得上飞机呀？火车票随你买。”那个时候也没有信用卡，小彤的现金眼看用完。当地公司的头儿，一个模样猥琐的新加坡男人建议道：“要不今晚住我家吧？”小彤没气得晕过去，心里暗暗决定，回上海总部非得告他一状。给凯文打电话时，凯文只说了一句：“立刻入住香格里拉酒店，我现在就去机场，四个小时后到。”根本没让方小彤有插嘴的余地。凯文到了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方小彤去了深圳市公安局。门房儿立刻往里面打电话：“来个了老外，啊。。。直接进？好好。”点头哈腰地把他们请了进去。还是那个人民的公仆，不过今天客气许多，眉眼还是斜着，只是斜得谄媚。凯文用中文说：“我希望你们能重视这个偷窃案，立刻开出证明，让我们回家。”公仆拨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说：“来了个老外，唉，注意影响，好，办，办。”就这样，凯文用了不到半小时，就英雄救美人地把方小彤带回了虹桥机场。方小彤挽着凯文的胳膊走出公安局时，觉得身边的他真是个大男人。她记得那天阳光灿烂，自己仰头望着丈夫英俊的脸庞，心里充满崇拜。 

那个时候的自己，在凯文眼里是个小女孩吧？凯文在照顾和宠爱自己的同时一定感受到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和骄傲。然而，在过去的三年中，他们各自生活。一眨眼，她不再是他的小女孩了，她长大了，成熟了，老练了，甚至在许多时候比他更加能干。凯文在心理上会不会难以适应这一转变呢？自己在平时是否也欠缺对凯文这一心理需求的照顾呢？自己是否变成了象博纳特所说的那种根根刺竖立着的刺猬，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厉害的中国女人了呢？方小彤一个人躺在利马酒店的床上，睡不着。想到凯文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来接自己，不禁对他心疼起来。他还是那个刚结婚时的凯文，变了的人是自己。 

八点多到达美国大使馆时，方小彤没差点昏过去。一条长龙弯弯曲曲地排在大使馆前。司机说：“在对面等你，什么时候好了，到对面来找我。”小彤暗想，要这么排下去不是成傻子了？于是，走到门口，拿出证明来，等了一会儿。这当儿，瞅见里面走出一个中年的老外，门卫朝他鞠躬，估计是个大使馆里的什么干部，于是迎上前去，用流利的英文介绍自己，解释困境。对方说: “我不管这个事儿，但我可以带你进去找那管事的。”小彤不禁暗喜。 

到了里面，办事人员看了一下她的证明和护照说：“虽然你住在伦敦，但是你拿的是中国护照，我就没法立刻给你签证了。最快一星期，下周这个时候来拿吧。”话音落地，方小彤的人冷了半截。方小彤和凯文结婚后，从没想过要换护照。虽然拿中国护照有诸多不便，但是她不想失去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身份。中国的国力日渐强大，谁知道今后是个什么样儿？可是，此时此地，她真希望自己拿的不是这本红护照。 

司机一路在镜子里打量自己，这时忍不住地问：“你的眉头一直皱着，到底有什么难事？我可以帮你吗？”方小彤重又振作精神，说：“我想找到一家最好的旅行社，可以买到去欧洲直飞的航班。”“我知道，这就带你去。” 她的心头又一次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在奔波了三家旅行社，打了无数个电话后，方小彤弄到一张刚被人退掉的直飞阿姆斯特丹的航班，而且就在当天晚上。她当场交钱拿票，立刻回到酒店，致电凯文，不用过来了，她可以回家了。凯文说：“我在希思罗机场等你。” 

方小彤从来没有这样对她在伦敦的家充满思念和渴望。阳台下潺潺流过的泰晤士河，河上优雅游过的白天鹅，和那一直长到他们家窗台前的银杏树。。。还有，她的凯文。她在飞机上昏沉沉地睡着后，梦见了自己的丈夫，高高大大地站在候机楼，蓝色的眼睛让她心动。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宝宝，被裹在温暖的襁褓里，这下，可以放心地呼呼地睡了。 

“下次再也不放你一个人去这种地方旅行了。欧洲可以一个人玩儿，出了欧洲，我带着你。”凯文说。“那我想去非洲，你愿意带我去吗？”方小彤说。
“你还没玩够？哈！好吧，下次旅行，就去非洲。”
“一言为定！圣诞就去.”方小彤说。
“好。我会看好你，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喂狮子。”凯文笑道。 

方小彤在凯文温暖的怀抱里，似乎看到他们之间的那条鸿沟，在瞬间合拢了。她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味道。

在秘鲁的旅行接近尾声。一行人来到首都利马，逗留了大半天，准备登上半夜的飞机，经美国迈阿密飞回伦敦。

利马是个令人沮丧的城市。和美丽的安第斯山和提提卡卡湖比起来，这个城市有一股诡异的气氛。 因为季节的缘故，城市上空笼罩着灰灰湿湿的雾气，让人看不清天空的颜色。建筑物陈旧斑驳，毫无特色。唯一特别的是竖立在市中心的一座古老的教堂。虽然是在市区，教堂的上空却盘旋着许多只黑色的秃鹰，无声地一圈一圈地绕着飞。难道哪里有死尸？是什么吸引了只食腐肉的秃鹰？参观教堂后才知道，原来整个地下室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地下室里灯光昏暗道路狭窄有如迷宫。导游是个长着尖鼻子的瘦老太太。她佝偻着身体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指着两旁高高堆积的累累白骨说，这是多少多少年前的死人了。这里的死得更早。这片全部是十年前的。。。方小彤觉得胸口憋闷，汗毛倒竖。熙美用胳膊肘戳戳她说：“干嘛带我们来这儿参观？多不吉利。”小彤听了使劲点头。老太太这时在前面说：“后面的跟上，别丢了。以前有个美国女游客，走丢了，在地下室里困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救出来时，神智不清。。。”小彤和熙美赶紧疾步走到队伍的前列，仿佛身后有鬼追着似的。 

晚饭后，大家叫了酒。方小彤在同伴的怂恿下，喝了两杯玛格丽特。自觉头晕乎乎，走路似乎都不能保持直线了。也好，飞机上反正可以睡觉。一觉醒来，就到家了。离开家里一周多，方小彤开始想念伦敦，想念在伦敦的家。凯文已经结束假期。现在是欧洲的凌晨，他应该还在睡觉吧？自己再飞上十几小时，就可以见到他了。想到这儿，方小彤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 

办理登机手续时，方小彤的脑袋还有点昏沉沉。当她听到对方说：“对不起，您不能登机”时，她含混地说：“什么位子都行，不一定靠走道。”待到对方严肃地重复了一遍后，方小彤一下子清醒过来。“为什么？”
“因为您没有美国签证。”
“我只在迈阿密逗留一个小时，是转机。一周前也是这么来的，不需要签证。”
“您需要中转签证。这是9.11后美国方面提出的新规定。”
“可我来时也没签证呀。在迈阿密很顺利。”
“这个我们不管，但是，凡从秘鲁出发，在美国转机的，我们都要看中转签证。”
“我没有签证。总不见的你们就让我永远留在秘鲁了吧。”
“明天去美国大使馆办签证，你这样的例子最近出了好几个。”对方扯过一个本子，撕下一张表格，填好了，交给方小彤：“就拿这个去大使馆。” 

可恶的是，旅行团的导游把他们一送到机场后就离开了。方小彤只好一个人和机场保安交涉。一个小时后，她决定放弃。同伴们陆续走进了登机口。熙美抱了抱小彤，满脸同情。“保重！”她向方小彤挥了挥手。小彤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接下去的半个小时里，方小彤一遍遍地问唯一的两个尚在营业的柜台，期望能够弄到一张直飞阿姆斯特丹的航班，这样就不用在美国转机了。答案是令人失望的。没有。不仅今晚的没有，接下去几天的都没有。方小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冷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找到机场里的一家网吧，给凯文发了个电邮。“我被困在秘鲁了。无法回家。我安顿下来后会给你打电话的。” 

走到机场外，才觉得夜里很凉。方小彤打了个哆嗦。“出租车要吗？”一个相貌猥琐的男人走过来问道。方小彤转身返回机场，琢磨一下，走到一个柜台前。
“你们是五星级的饭店？”
“当然了，看这儿…”柜台里的女人拿出一本宣传手册。
“我想订一间房。”
“可以，这就办。”
“有机场接送吗？”
“现在太晚了，没有。不过你可以去那儿，正规的出租车等候点。”
拿着订房单子，方小彤又走出机场。排在第一个的出租车里走出一个模样端正的年轻男人，满脸笑容地问：“去哪儿？”
“某某酒店。”
“是家好旅店。我带你去。”

出租车往市区驶去。 一路上，街道空旷无人，只有昏暗的路灯一盏连一盏地在眼前晃过。出租车的前镜里，方小彤看到司机的眼睛，时不时地朝她打量。

车子驶过古老的教堂。漆黑的夜里，它象一只吃人的巨兽。那些秃鹰依然在天上无声地飞吗？方小彤的心忐忑不安。看来，深更半夜，在这诡异的城市里，她只有靠自己了。。。想着，她从包里拿出野外用的手电筒，沉甸甸地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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