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拙文《漫談“批判式思維”與“建設性思考”》(下面簡稱《漫談》)上傳之後,引來一些網友的留言,其中不乏真知灼見。尤其是網友“流溪河”的幾次留言更讓我深受啟發,他寫到“我對批判式思維有着多一層思考,既生命共同體利益關聯度。若是身在其外,有些批判(評)式思維容易成為站着說話不腰痛。許多事情要考慮到那一生命共同體的家底歷史現狀,不應忽略了與他人相比起跑線的差異……” 以下便是網友留言所引發的思考。 一,“批判性思考”與“生命共同體” 我對“流溪河”的留言理解為---僅僅樹立“批判式思維”或許並非困難,更為艱難的是當“批判式思維”的持有者與被“批判”對象處於同一“生命共同體”內,如何才能把握好“批判式思維”的尺度、分寸與功效。這一嚴峻深刻的話題讓我想起一件過去的往事…… 家母終身從事醫務工作,永遠都注重自身衣着的乾淨與儀表的整潔。2004年的盛夏酷暑,即便母親已身患晚期肺癌,但每次去醫院求診治療之前,她都要自己沐浴更衣,為的就是在醫生護士面前保持儀表整潔…… 記得在2000年初,當我出國十年之後第一次回國探親之時,八十四歲的母親因牙周炎和腸胃疾病,口中常常散發出陣陣口臭。據說散發口臭的病患本人是無法聞到這種味道,而在她身邊的人卻常常難以忍受。 當時,我感覺處於一種兩難的境地---出於對母親的敬重,尤其是深知母親喜愛乾淨整潔的嗜好,我實在不忍心向提醒她。但是我又深知,母親的生活寂寞孤獨,偶爾也會去“老年活動中心”與一些退休老人聊天交談。假如外人因她的口臭而退避三舍,豈不是將母親僅有的社交機會也徹底毀滅了嗎?考慮再三,我還是鼓足勇氣,私下提醒了母親。幸好,晚年的母親也沒有諱疾忌醫。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母親的口臭徹底消除了,我的心裡也如釋重負…… 我在想,或許這就是“流溪河”所說“批判式思維”與“生命共同體利益關聯度”吧---由於被“批判(評)”的對象是我的生身母親,我就面臨着同一“生命共同體”內“批判式思維”的敏感度與艱難性。 在中國傳統文化之中,常常將祖國比作“母親”,也常常將政府官員比作平民百姓的“父母官”。這樣就組成了一個更高層次的“生命共同體”,並產生了一個新的話題---對於中國文化尚存的糟粕,對於中國現實的問題,對於 “祖國母親”尚存的落後或愚昧,作為我們這些處於同一“生命共同體”里的“兒子”或“女兒”,究竟應該如何把握“批判式思維”的尺度、分寸與功效呢?這就是本文想要探討的話題。 二,“批判式思維”的鋒芒指向與價值取向 我知道,好多身在海外、旅居他鄉的華裔都因各種原因而變換了國籍。但是,我們都依然有着黑頭髮、黃皮膚與黑眼睛,走到哪裡都無法改變華裔的“身份證”。也就是說,即便是旅居海外甚至改變了國籍,作為華裔,我們與中國的“生命共同體利益關聯度”並沒有發生實質性或根本的改變。但是,處於同一“生命共同體”內的華裔在把握“批判式思維”的鋒芒指向與價值取向時,還會出現種種差異。 一部分“兒女”或許認為,我們的祖國有着悠久歷史與燦爛的文明,近百年來又慘遭世界列強的蹂躪,這幾年剛剛開始和平崛起,依然不是非常強大,對“祖國母親”的現狀應該以鼓勵表揚為主。不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所以,在這類“兒女”的言辭中,往往更多地將“批判式思維”的鋒芒指向西方列強,較多地展現對西方世界的蔑視與批判,而對祖國則充滿了樂觀與自豪。我暫且將這種思維稱之為“歌德傾向”。 另外一些海外遊子則可能認為,出國之後方才發現,由於多年的閉關自守,已造成“祖國母親”在各方面的嚴重滯後。正因為與“祖國母親”處於同一“生命共同體”內,更應該不留情面與不講客套,更應該出於“憂國憂民”的心態,抱有魯迅那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秉性,以國外的先進來激發祖國的變革與進步。在他們的言辭里,往往多一些對西方進步的讚譽,而習慣將“批判式思維”更多地指向“生命共同體”。我暫且將這種思維稱之為“魯迅風格”。 必須聲明,借用世界文壇巨匠的名字絲毫沒有對他們的不敬,而完全是出於敘述的便利。我也絲毫沒有劃分派別的意思---本人從不加入任何派別,尤其討厭華人之中大陸人、台灣人、香港人之間的互相隔膜,更加討厭大陸各地人士之間的互相指責謾罵或貶低。所以,請勿對號入座,也請勿誤解我的本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以上兩種認知上的差異似乎有點兒類似中西醫的區別--中醫注重強身健體與滋補養身;而西醫則強調對症下藥,開刀除創。記得魯迅當年就是選擇了棄醫從文。但在我看來,以上兩種傾向其實沒有根本的衝突與分歧。原因在於兩方都認可自身與“祖國母親”處於一個“生命共同體”內;都意識到自己與“祖國母親”的“利益關聯度”;也都期盼“祖國母親”健康完美,繁榮昌盛。因為他們都深深懂得“祖國母親”的愚昧落後對於海外華裔沒有絲毫的好處。 但由於上述雙方在“批判式思維”的鋒芒指向與價值取向有所不同,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或碰撞。比如,“流溪河”留言表示“有些人的‘批判式思維’是單向的,多針對中國的事物(還給不同於己見者戴帽子),極少針對美國西方的事物。但凡西方(幾乎什麼)都好,似乎本身就有違於批判式思維的精神。” 我完成贊同“流溪河”的“指控”,他說的這種現象確實存在。我也堅決反對單向性 “批判式思維”,尤其反感“但凡西方(幾乎什麼)都好”。這一立場與觀點本身就有違於了“批判式思維”的基本精神。我更加反感“給不同於己見者戴帽子”。在《漫談》一文的開宗明義,我便引用了李開復先生給女兒信件里的那句話---“批判式思維”是“你的一生都會需要的最重要的思考方式,這也意味着你還需要包容和支持不同於你的其他觀點”。 但非常有趣的是,我同時也聽到另外一種觀點,他們同樣認為“有些人的‘批判式思維’是單向的”,只是那些人的批判鋒芒“多針對西方的事物”,而且同樣“還給不同於己見者戴帽子”。比如,有位網友就曾給我留言寫到“國人這些年來變得狂妄自大,容不得批評,不向別人學習。其實,我們的批評很多不是針對老百姓的,但他們很急,真沒辦法,只能用‘愚昧’這個詞形容。有人竟然問‘中國有五千年文明,怎麼能落後呢?’看後我實在不想說什麼,我們總不能從幼兒班開始說起吧。總之,我很失望。估計如果遇到那些極左的人,又是一場無聊的辯論……” 在我看來,以上種種就是“歌德傾向”與“魯迅風格”在鋒芒指向與價值取向的不同所造成的誤會與碰撞。 不必諱言,在“歌德傾向”與“魯迅風格”之間,我比較傾向於後者(從我對母親病患的例子中已可見一斑)。原因在於我從小接受的就是中國式的傳統教育,我比較贊成“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的傳統觀念---假如母親因口臭而遭到外人的鄙視,那是我們當兒子的沒有盡到責任。尤其因為口臭患者本人是無法聞到口臭的,需要外人的提醒。假如這種提醒不是來自家人,而是來自外人,我猜想母親會覺得更加難堪。同樣,出於對“祖國母親”的眷戀與熱愛,對於“祖國母親”身上的不足乃至病患,我們這些屬於同一“生命共同體”的“兒孫們”也應該滿懷虔誠地批評指出,而不應該迴避掩蓋。為的就是不希望將“祖國母親”的愚昧落後暴露與展示在世界民族之林之前。 但與此同時,對於其他人習慣採用“歌德傾向”,我也非常能夠理解。我認為無論是持有“歌德傾向”或“魯迅風格”,都是熱愛故土的華裔,都自認屬於同一“生命共同體”,所以才會對“祖國母親”投入那麼多的關注與眷戀。因此,雙方都應該互相尊重和互相理解,而不應該互相指責或謾罵。也不能因為某人的某一篇文章里將“批判思維”的鋒芒更多地指向某一方,就簡單武斷地判定他的“批判式思維”是“單向的”。 我在《“多元組合”的魅力》一文里曾經寫道,“在一個“多元組合”的大千世界裡,我們應該容許各種各樣的‘片面’存在,唯獨不能容忍的就是‘獨霸’與‘專橫’---只容許一種聲音,聽不得半點雜音;所有的問題上都是‘我對你錯,我白你黑’;強調高度統一,容不得任何差異;甚至恨不能將異己‘斬盡殺絕’……” 三,海外華裔所面對的多重“生命共同體” 到目前為止,我只將中國比作“母親”,也只是將中國視為我們海外華裔的“生命共同體”。其實,對於旅居海外的華裔而言,還面對着另一個“生命共同體”,那是我們所居住或入籍的國家。用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假如中國是你的“生母”,那麼你所移民或入籍的國家則是你的“養母”或“繼母”。尤其需要提醒的是,你選擇了“養母”或“繼母”,並非因為遭受“生母”的虐待拋棄,也並非因為“養母”或“繼母”的拐騙綁架,而完全是出於你本人的自覺自愿。所以,你就必須對自己做出的選擇承擔法律義務與道德責任。 請容許我再次聲明,比喻總是有缺陷的。而這一比喻的版權應該屬於周恩來總理。他在1955年4月出席萬隆會議期間,曾在接見華僑代表時的說過“華僑入了居住國的籍,就像出嫁的女兒,居住國就是你的祖國,中國就是你的娘家,出嫁了還可走親戚回娘家嘛!” (引自 http://www.xmqs.xm.fj.cn/0501-web/05-05m-qx/050502-ql2.htm) 1955年4月27日,周恩來在印尼雅加達會見當地華僑時也曾說過“選擇了別的國籍,朋友仍然是朋友,兄弟仍然是兄弟。”他還多次說這是一種“親戚關係”---“你們入了當地國籍回中國,就像出嫁的女兒回娘家一樣”,並隨時“歡迎你們回娘家嘛。” (引自 http://hanyu.iciba.com/wiki/329037.shtml) 無論是“婆家”還是“娘家”,無論是“生母”還是“繼母”或“養母”,都僅僅是簡單的比喻而已,只是為了強調海外華裔身處的特殊地位。而如何在多重“生命共同體”里把握好“批判式思維”的鋒芒指向與價值取向,更是海外華裔所面臨的嚴峻課題。 比如,近幾年多次發生華裔“盜竊”外國情報的事件,從李文和到麥大志,從朗訊商業機密到福特汽車設計,這些消息在海內外中文網上鬧得沸沸揚揚。我不知道具體案情與事實真相,所以無法也無意去判定功過是非。但值得令人深思的現象是---海內外中文網似乎都將此類事件視為外國政府持有“冷戰思維”,對華裔進行的“政治迫害”。大陸好些網民甚至將這些涉案人員的舉止視為愛國舉動。我不知道這些涉案人員究竟是出於“愛國”還是“貪財”。退一萬步來講,即使他們確實曾經接受了某種經濟上的好處,也不能完全否認他們確實具備“愛國情操”。但問題在於。假設這些案件的起訴確實是因為外國政府與公司機構存在 “冷戰思維”,我們是否就可以僅僅將“批判式思維”僅僅對準老外呢?我們是否可以因為珍惜某一“生命共同體”的實際利益,而忽視另一“生命共同體”的價值觀念呢?再退一萬步來講,即便是將“婆家”的原創設計未經許可就搬回“娘家”,或者是將“養母”的精神財富擅自贈送給了“生母”,這種行為本身是否存有道德上的缺陷?我們的“批判式思維”是否也應該對這些道德上的缺陷加以足夠的關照呢? 剛剛結束的溫哥華冬季奧運會再度引發了我的思考。署名“楓苑夢客”的博主撰寫了《2010冬奧會與加拿大人的愛國主義》一文,講述了加拿大政府所面臨的兩難境地---既要推行加拿大一貫倡導的多元文化主義,又想強化加拿大的愛國主義與民族凝聚力。在此博文底下,署名“雨濛濛“的網友寫道“移民來(到加拿大)的中國人特別熱愛祖國,北京和多倫多爭2008奧運會主辦權,北京贏了,中國移民就在馬路上載歌載舞,大肆慶祝,愛祖國沒錯,可是也別傷害當地人民的感情。” (引自 http://blog.creaders.net/zqingzhi/user_blog_diary.php?did=56343) 我沒有親臨現場,無法判定以上描述是否事實。假如以上事實確實存在,句應該值得反思----在這一敏感的場合與時間,即便這些中國移民並沒有將“批判式思維”的鋒芒指向加拿大,而只是“自顧自”地慶賀“北京申奧成功”。但他們的舉止是否會對失去主辦權的加拿大國民帶去“幸災樂禍”的感受?是否會“傷害當地人民的感情”呢? 我猜想,這些熱愛中國的加拿大華裔或許忘記了周恩來在會見印尼華僑代表時的諄諄教誨---“在海外要注意團結。不僅要團結僑胞,還要跟所在國家的人民團結在一起,跟他們友好相處。要尊重他們。要得到人家尊重,首先要尊重人家。我們絲毫不驕傲,每個國家和民族都有自己的優點和長處。我們要善於學習。要提倡互相學習,互相尊重”。 (引自 http://www.globalview.cn/ReadNews.asp?NewsID=11106) 這一系列現象都在提醒僑居海外的華裔們---當你身處由自己選擇的多重“生命共同體”時,究竟應該如何把握“批判式思維”的鋒芒指向與價值取向?如何把握“生命共同體利益關聯度”里的天平砝碼? 四,“批判式思維”所面對的嚴峻挑戰 在我《漫談》一文的留言之中,網友“思考”借用了網友“無憂”的一句話,建議移民美國的華裔“多念一些美國的好,少說一些中國的壞”。我完全理解“思考”與“無憂”的好意。但是,既然提倡 “批判式思維”,我們就不能僅僅報喜不報憂,而現實生活常常又會將海外華裔推到兩難的境地,前不久發生的谷歌事件就是如此。 感謝“思考”向我推薦山哥的博克《我為何不支持中國當局打壓古狗?》一文。山哥在此文里寫到“古狗之爭,當然有明顯的中美兩國,古狗和百度兩大互聯網巨頭之間實際利益之爭,但也有封閉與開放兩種思維方式之爭。我們很多熱愛中國的華人朋友們,看到了第一方面的問題,卻忽視了第二方面的問題。而後者或許比前者意義更加深遠……讓人民特別是年輕一代在開放的網絡世界學習吸收人類最美好的創造,及時了解外部世界信息,他人觀點的分享,應該是網絡的重要功能。期待中國當局大處着眼,明智抉擇,管好管活網絡。不要讓國人生活在一潭死水的網絡圍城以內,而能充分利用互聯網的自由開放益處,使中國成為自信、強大、開放、進取的象徵。” (引自 http://blog.creaders.net/SGDB/user_blog_diary.php?did=55796) “思考”熱忱地讚揚以“鐵杆保華派”自居的山哥,能夠以一個知識分子的正義感和責任感,“在這個問題上把政府的利益,國家利益和全體中國人民的利益看得異常清晰,並提出了我個人也認為是正確的立場”。我竭誠贊同“思考”的觀點。在身處多重“生命共同體”時,山哥的立場與觀點令人欽佩。 除了面對祖國與居住國這樣雙重“生命共同體”的之外,全世界華裔面對的另外一個嚴峻的“生命共同體”就是包括台灣海峽兩邊“全中國”。為此要深切感謝兩位留言的網友。 當我閱讀“思考”推薦的《大江大海1949》裡那些飽含血淚的文字時,多次“老淚縱橫”。來自台灣的弱女子龍應台發出震撼人心的思考---“戰爭有勝利者嗎?”“頂頂牛”的留言更是震耳發聵--“Do we mainlanders really love Taiwan or we just want the land?”我理解“頂頂牛”的意思是在大聲質問---我們這些大陸同胞究竟是熱愛整個台灣(包括台灣人民以及他們創造的成就)?還是僅僅留戀台灣寶島那一方領土呢? 在“南韓影片《太極旗飄揚》帶來的反思”一文里我曾經提到,當我看到海外中文網上,“簡體字”用戶與“繁體字”用戶之間的對立衝突之時,內心深感憂慮與苦澀。海峽兩岸的華裔同胞們是否真正將海峽對面的同胞視為自己一個“生命共同體”呢?我們的言論舉止是否完全符合處於同一“生命共同體”內的所有同胞們的利益呢?假如占世界人口三分之一的華裔兒女不能用高超的政治智慧來和平解決台海爭端,那將是中華民族的恥辱與世界和平的災難! 五,施行“批判式思維”的“功利有效性” 任何人持有“批判式思維”時都會面臨這樣一個嚴峻課題---如何才能讓被“批判”(評)的對象能夠接受自己的好心好意呢?尤其是當“批判式思維”與被“批判批評”的對象處於同一“生命共同體”內時,把握好“批判式思維”的“功利有效性”也就顯得更加艱難與敏感。 1,施行“批判式思維”的環境場合 網友“含蓄”曾經給我留言寫到“‘批判式思維’是普遍適用的(無論批評中國還是西方)。批評中國多一些,是因為看到那裡的問題比較多。”對此我深表贊同。我只想補充一點,之所以我們華裔在中文網上對中國事務批判或批評的比較多,不僅因為我們生活在華裔圈子或華人社會裡,看到華裔社會的問題比較多。更重要的是瀏覽中文網的讀者幾乎都是華裔,在中文網頁上對自身問題的揭示有助於提高整個華裔社會的注意和警惕。這就好比面對母親的口臭病患,我是在私下悄然提醒,還是在大庭廣眾下公開批評。前者是為了完美母親的形象,後者則是故意損壞母親的聲譽。 同樣,假如針對中國遊客在海外旅遊時的大聲喧譁或不懂禮儀行為,僅僅在中文網站上加以內部探討,還是去西方媒體大肆宣揚,也就體現了“批判式思維”的“功利有效性”的巨大差異。也就是說,假如華裔去老外的新聞媒體或網絡上肆意批判中國事務,那就有點兒“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而在中文網頁上批判或批判華人社會的愚昧或落後,恰恰是出於對“生命共同體”的眷戀與熱愛!反之,假如想對華裔所旅居或入籍國家進行善意的批判或批評,更應該去當地老外的新聞媒體或網絡上發言。就好比我們沒有必要在“娘家”的網站訴說傳播“婆家”的不是,也不應該去“婆家”的媒體控訴聲討“娘家”的罪孽。 當然,我絕對不是說在中文網上不能或不必譴責西方文化或批判西方的事務。問題還是要分清“功利”與“有效性”。我認為沒有必要在中文網絡媒體藉助大肆批評或批判西方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或優越感。也就是說,在中文媒體或網絡上對西方進行批評或批判的真正“功利”“有效性”並不僅僅是為了指責西方,更重要的是為了我們自身---為了讓我們自身保持清醒,引以為戒。 2,施行“批判式思維”的語調口氣 在留言中,“流溪河”還提出一個非常有意義的論點---“有些批判(評)式思維容易成為站着說話不腰痛。許多事情要考慮到那一生命共同體的家底歷史現狀,不應忽略了與他人相比起跑線的差異。”我猜想他意思是說,因為我們的祖國母親經歷了長期的凌辱,與世界強國的起跑線有着巨大差異,所以不能超之過急,在進行批評時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和說話場合。 我完全理解“流溪河”的良好用心,但是,假如一個母親有着眾多兒女,他們性別不同、性格各異,每個人說話辦事的方式方法可能完全不同。不能因為自己的個性比較溫和委婉,就期盼其他兄弟姐妹也採取與自己完全一致的做法。與此同時,更不能因此而誤解其他兄弟姐妹的善良本意。 我堅信,絕大多數華裔在中文網上所寫的一切都是為了讓“祖國母親”變得更加美好。我也堅信,即便很多華裔在中文網上對中國文化的落後與愚昧提出批評或批判,也是出於“情之切,愛之深”眷戀真情,也是出於“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的善良之心。所以,假如有的言辭過於偏頗或過於激烈,我們還是應該將它們視為良藥,而非毒藥。 我完全認可“家長和子女對自家人內的批評與外人的批評感受是很不相同的”這一觀點。但是我覺得對於未成年的孩子與不太懂事的子女或許應該鼓勵多於批評,而對於成年的家庭成員(包括父母)則應坦誠相告,因為他們應該已經具備接受任何批判的承受能力。這就好比在美國看病,不管診斷結果多麼殘酷,醫生通常都會將診斷結果直截了當地告知病患,而不必隱瞞或遮掩。當然,也要注意環境場合。 3,施行“批判式思維”的層次 “流溪河”留言寫到“在實踐中人們對何謂批判式思維認知還是有不少差別。批判式思維的層次是蠻高的,還包含獨立性,非一味肯定或否定,同時也要包容(乃至吸收)不同於自己的觀點。”對此,我舉雙手贊成。 在我的《漫談》一文上傳之後不久,“落基山人”撰寫了《也談批判精神》一文。我在該文底下留言寫道“在現實生活里,要真正保持批判精神確實很不容易。一方面不能人云亦云,隨大流;另一方面,也不能故意對着幹,偏要標榜自己的與眾不同。這裡就要涉及到‘真誠’---至少在表達自己的觀點或看法時,從內心出發感覺自己的看法是正確的,而不是為了附庸風雅或標新立異。即使將來被證明自己的看法是錯誤的,也可以真心誠意地接受他人的正確觀點。這種改正同樣也是心悅誠服的,也是絕對真誠的。”對此,落基山人也表示了共識--“同意,真誠是非常重要的。獨立思考也就是真誠”。 (引自 http://blog.creaders.net/shengleiwu/user_blog_diary.php?did=56169) 更加令人欣喜與感動的是,針對我的《漫談》,署名aa881的網友在萬維網“教育學術”專欄里先後寫了三篇評論,其中《什麼是學術批判精神:從一隻故事談起》一文里對“什麼是真正的學術批判精神”作出了精彩的定義。請容許我粘貼如下: 第一,它是真誠的,只服從真理,而不參雜任何其它東西,比如,地位啦,金錢啦,利益啦,等等; 第二,它是勇敢的,真理就是真理,謬誤就是謬誤,不怕打擊,不怕排斥,不拍壓制,不怕孤立,忠實於真理; 第三,它是獨立的,不人云亦云,不鸚鵡學舌,不從眾心理,不盲目跟風,不趕時髦,不崇拜權威,不迷信書本,不分土洋,一切都經過自己頭腦的辨析; 第四,它是開放的,不輕易肯定,也不輕易否定,重視現有的一切,接受不同意見,明白科學是階梯式前進的; 第五,它是直接了當的,不轉彎抹角,不兜圈子,好簡潔,直接,相信真理是簡單的; 決不搞繁瑣哲學,不搞花里胡哨的東西。 (引自 http://bbs.creaders.net/education/bbsviewer.php?trd_id=453332) 六,提高“批判式思維”的承受能力與民族自信心 我常常在想,在探討中國存在的一些問題時,好些華裔採取的是與西方民眾類似的“批判式思維”,也是出於對同一“生命共同體”的認同與眷戀,為什麼華裔的“批判式思維”經常遭受同一“生命共同體”內其他個體的指責,甚至謾罵,而西方的知識分子就沒有這方面的顧忌呢? 我曾讀過“萬維網”上著名網友西岸的一篇文章叫做“宮爆猶太菜”。他介紹了一個非常走紅的說美國單口相聲的猶太節目。“全場大概90%以上都是猶太”,在那個節目裡“對白種人的諷刺也是常見的內容,但多數是關於猶太人自己的,從過度精明到占小便宜什麼的……” (引自http://bbs.creaders.net/life/bbsviewer.php?trd_id=435146 http://bbs.creaders.net/life/bbsviewer.php?trd_id=435399) 猶太民族是對世界科學文化貢獻最大的民族之一,對此大概沒有人會表示懷疑。照例說,猶太民族應該具有足夠的民族自尊與自豪。但是,他們對自身的嘲諷絲毫沒有因此而減弱,這種文化現象很值得我們華裔反思。 萬維網上有一篇題為《加拿大的胸襟》的博文,其中描寫了溫哥華冬季奧運開幕式上的一個巨大失誤---有一根火炬支架沒有升起。而在閉幕式上,一個裝扮成修理工的“小丑”則“試圖”將“失誤”的柱子緩緩豎起。全場觀眾掌聲雷動。對於“開幕式上那麼尷尬的一件事,竟用如此幽默、如此精彩的方式化解了”。博主感慨地寫到“嘲笑別人沒啥稀奇,敢於嘲笑自己,並且是在如此的場合,實在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面對失誤,加拿大沒有推諉、硬撐、不承認,而是在第一時間就承認出了錯,並在最後將之變為一個讓人莞爾的節目,這要有十分寬廣的胸懷才能做得到。實在是佩服加拿大人的胸襟”。 (引自 http://blog.creaders.net/clkzss/user_blog_diary.php?did=56833) 一位自嘲為“兩分錢”(twocentsworth)的網友常常提供價值遠遠超越“兩分錢”價值的寶貴思考。在伊萍的《重審“中庸之道”》一文底下“兩分錢”留言寫道“我真想不通。為什麼堂堂‘中庸之道’的人民對‘異己’的意見和慨念常常有很極端的反應?我小時候接受了東方文化的薰陶,長大以後又吸取西方文明的影響。漸漸的,一種感覺萌芽起來:從我爸爸開始,我就覺得中國很愛罵人;很自以為是;對外國人(或外地人)給自己的批評有很大的防衛性反應。比起西方人,中國人對民族和文化的問題很有敏感。意大利人,猶太人常常遭受嘲笑,但他們通常對這些嘲笑置之不顧。這可能是一個民族有自信和自尊的表現吧。” (引自http://blog.creaders.net/hangzhoublogger/user_blog_diary.php?did=55684) 綜上所述,一個人,一個國家和一個民族敢於對自身的毛病進行批判或自嘲,正是具備了足夠自信的表現。在這些方面,中國文化與中華民族真的需要更多的自豪感與自信心。正如網友伊萍在《加拿大的胸襟》一文留言所說“嘲笑別人,批評別人,不需要勇氣,也對自己沒有任何意義。只有敢於嘲笑自己,敢於批評自己,才需要勇氣,才能使自己進步。” 原諒我再度引用中國國防大學劉明福教授的文章—“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到現在,‘美國衰落論;從未消失過。其中有8次高潮,包括:朝鮮戰爭後,蘇聯人造衛星升空後,越南戰爭後,20世紀70年代滯脹後,蘇聯擴張和日本大國崛起後,冷戰結束後,‘9.11事件’後,金融危機後……一次又一次提出‘美國衰落論’的,正是美國人自己……幾乎在每次‘美國衰落論’之後,都是美國的一次改變、一次轉機、一次提升。美國的‘衰落歌’,是美國的‘警鐘歌’,也是美國的‘衝鋒號’。美國衰落論,並沒有唱衰美國,而是一次又一次地給美國帶來動力和凝聚力。這是美國人的憂患意識,是美國人善用憂患意識的藝術。” “20世紀90年代以來,西方世界對中國的論調集中表現在‘四論’上:‘中國崛起論’、‘中國崩潰論’、‘中國威脅論’、‘中國責任論’。在這四論中,人們最愛聽的是‘中國崛起論’,最不愛聽的是‘中國崩潰論’,認為它不僅是在誣衊中國,簡直就是在詛咒中國。正在崛起的偉大的中國,怎麼會崩潰呢?其實,在這四論中,‘中國崩潰論’是最有價值的。所謂憂患意識,最大的患,無非就是崩潰。防患於未然,就是防患於崩潰。有了這方面的充分準備,才真正能夠做到有備無患。” (引自 http://news.wenxuecity.com/messages/201002/news-gb2312-1024953.html) 從劉明福教授的這段話語裡還可以引申出這樣一種思考---在“生命共同體”內施行 “批判式思維”,遠比大唱讚歌要困難與艱辛!因為這種反思性的“批判式思維”很容易被“認為它不僅是在誣衊中國,簡直就是在詛咒中國。”所以,更加需要“生命共同體”里其他個體的理解與支持。假如在一個普普通通的海外中文網站裡,處於同一“生命共同體”的華裔都無法和睦相處,海外華裔的團結奮鬥從而談起?融入主流社會從何談?中華民族的和平崛起又從何談起呢? 結束語 以上僅是撰寫《漫談》一文之後,網友留言為我帶來的思考。非常感謝所有留言的網友,尤其感謝“流溪河”網友! 我非常讚賞“流溪河”的觀點---“海外華人對中國的社會良知與責任感,應向更高層面延伸”。我更加贊成“思考”的倡導---“作為海外華人,特別是旅美華人,我們應當成為兩個偉大國家之間溝通的橋梁,而不是‘逢中必反’或‘逢美必反’的極端主義分子。” 最後,深深感謝有毅力、有耐心看完此文的所有讀者,對於我的觀點,真誠地歡迎批評指正。 相關文章: 多思:漫談“批判式思維”與“建設性思考” 楓苑夢客:2010冬奧會與加拿大人的愛國主義 山哥:我為何不支持中國當局打壓古狗? aa881: 什麼是學術批判精神:從一隻故事談起 落基山人:也談批判精神 多思:“多元組合”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