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飛到了雲層之上，舷窗外清清朗朗一片明亮的藍色，朝下望是一團一團灰的、白的雲，厚厚的像棉絮。高麗麗呆呆地望着窗外，思緒萬千。從過年前礦場出事，丈夫出走到現在一個多月時間，自己的情緒就像坐在過山車上，忽高忽低，有時從頂端俯衝直下，有時又從谷底緩緩爬升。昨天接到丈夫的心腹之一，公司財務總監的電話，明確地告訴她，公司的幕後大老闆說，經過多方面的疏通關節，礦山事故以違反安全條例定案。由礦場安全主任承擔刑事責任，公司除承擔對個人的賠償之外，再交付一定數額的罰款。如此一來，丈夫再不用東藏西躲，可以返回公司處理相關事宜並使礦山恢復運作。有了這樣的結果，高麗麗總算鬆了一口氣，於是趕緊訂機票回山西，打算把家收拾得乾淨整齊，迎接丈夫回家。在娘家過年期間，老同學何秀俠一次又一次地給她轉述國樑對她的關心，也多次說起國樑的內疚，她一概不作回應。自從下了決心放棄學業到東莞打工，她就意識到自己要走的路不輕鬆，只有放下一切包袱，才能走得更穩更快。對於自己的婚姻，雖然沒有多少浪漫的元素，但是能令她感到寧靜。對於國樑的困惑和不忿，她能理解，但是她不認為國樑能夠理解她。對於何秀俠所熱心的同學聚會，她壓根就沒打算參加，之所以沒有一口拒絕，只是不想令何秀俠難堪。至於國樑，她再也找不到多少當年的感覺，她忽然想起了兩句歌詞：你似北風吹走我夢，就讓一切隨風。

國樑開車回省城的路要經過龍鄉機場，聽何秀俠說高麗麗今天將要飛回山西，當車子到達叉路口的時候，他下意識地轉向進了機場路。他把車子開到機場停車場停好，走進離境大堂查看往山西的班機。前一個航班半小時以前飛走了，下一個航班要到兩小時之後。國樑在離境大廳來來回回地走動，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他的內心希冀有奇蹟出現。半個小時過去了，他所期待的事沒有發生，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等到的還是失望。又過了半個小時，眼看這次飛山西的航班已經停止辦理登記手續，國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離開了登機手續辦理區。前往停車場取車途中，國樑看到一家咖啡室，他走進去點了一杯黑咖啡。看着白色的小碟子上一個白色的杯子裡頭墨黑的液體，他不禁想到，人生如果也是這樣黑白分明該有多好！他不由想起好友何秀俠對他的評語。何秀俠認為他時刻強調對高麗麗的愧疚是一種自我心理安慰，而他對女性採取自我隔離的態度則是想要通過自虐來表示自己對愛情的忠貞。他覺得秀俠誤解了自己，但是不知道怎樣反駁。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那杯黑咖啡，他喝得很慢，他要慢慢體會那種集合了甘醇酸苦的香味，他認為這幾種元素最能表達他現時的心情。

“叮咚”一聲，周琪的手機提示信箱裡收到了一封新郵件。周琪點開郵件，發件人不是她企盼的國樑而是王大鵬。過年期間，王大鵬沒少往她們家跑，而周媽媽為他和周琪單獨相處的機會也不少。但是周琪對他就是沒感覺，或者換句話來說就是“不來電”。王大鵬倒是百折不撓，儘管周琪對他總是不冷不熱，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悉心呵護，體貼周到，搞得周琪都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這種過意不去並不能轉化為愛意。王大鵬的這封電郵直白地提出了要和周琪共建“和諧家庭”的願望，他描繪出一幅美好的前景，內容包括周琪的工作，生活素質的進一步提升等等。王大鵬的遠景金燦燦，卻和周琪玫瑰紅的追求不諧和，周琪直接把郵件給刪了。郵件雖然刪掉

，周琪的心情還是被破壞了。她在客廳和臥室來回地走，什麼都不想做。初八那天在茶室，她鼓足勇氣對國樑做了真情表白，國樑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她確信國樑對自己有感覺，但是卻表現得很猶豫，她隱隱約約感到有些什麼在他們倆中間造成阻隔，那會是什麼呢？她不知道該去哪裡找答案。為了平息煩亂的思緒，周琪走出家門，出去逛逛商場。在外面走了一圈，買了一些小物件，心情稍為平靜，她又慢慢地走回家。進了大廈的前廳，看到自家信箱的口子露出一兩個信封的邊緣，她想起來好幾天沒取信了，於是掏出信箱鑰匙把郵件都取出來。也沒細看，只是一手攥了，進電梯上樓。進了家門，把手中那些郵件隨便扔在茶几上，懶懶地倒在沙發里，蜷縮起走累了的雙腳，呆呆地望着沒看的電視機，不知不覺間竟睡着了。

室外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巨響，把周琪從睡眠狀態中驚醒，抬眼看看牆上的掛鍾，原來已經睡了半個多小時。周琪到浴室洗了把臉，返回客廳處理茶几上的郵件。她把帳單放到一邊，稍後處理，促銷的函件則扔進字紙簍。當她看到一個信封上手寫的地址和姓名，她的心跳驟然加快，她認得拿筆跡，那是國樑的來信。拆開信封封口之前，她把信封捂在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走進自己的臥室，拿起裁紙刀小心地劃開信封。信封里只有一頁三折的信紙，周琪慢慢把它展開，抬頭是“周琪同學！”看到這個開頭，周琪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定了下神，繼續讀下去。國樑的信是這樣的：

周琪同學：你好！

我思慮再三，決定還是用寫信這種古老的方式來向你剖析我的內心世界。

首先我要感謝你那天晚上的坦誠和勇敢，這是我所缺乏的氣質。正是我的性格使得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感情泥淖不能自拔。

必須承認，我一向對你很有好感，大學四年，外班的女同學我只記住了你一個。但是我不會騙自己更不能騙你說我愛你。

因為在你之前，我有過一段沒有結果的戀愛。我不能確知對方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受，我自認的確是在“戀”了。

由於家庭的原因，我心中的戀人放棄了高考，不辭而別，遠走他鄉。我知道她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我也從來不曾有什麼非份之想。但是，這次事件對我的影響很深，深到我對男女之情有了一種疑懼，我不確定自己能夠很好的處理。我的一位好友批評我這是要通過自虐來表示對愛情的忠貞，也許他是對的。總而言之，在我未能很好地調整自己之前，我不能接受你的愛意，一面對你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請記住，不是你不夠好，而是我還沒準備好。

對不起！我辜負了你的錯愛。

國樑

周琪一口氣讀完國樑的來信，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靜靜坐了一會，雙手按在桌面上站了起來，她對自己說：生活常常是這樣！明天，太陽照樣升起。

by 蜂鳥

上一篇

龍鄉感言 （by 曹雪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