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三和大四之間的那個寒假裡,燕沒有回家,住在學校的宿舍里。我那時已經下決心要考研,為了清靜,也為了能抓緊時間專心學習,寒假裡有時也到學校來住兩天。因為那時家裡買了一台電視機,那個時候,電視機,可是個希奇的東西,還只是個黑白的,媽媽一開開這 11 英寸的小屏幕,我的心就痒痒,想看看,結果時間就讓電視機給奪取了。 在宿舍里,看到燕一個人,怪孤伶、淒涼的,我就儘量陪着她,能在學校住時就儘量在學校住。燕也很熱心,很會生活,因為假期,學校食堂的飲食也供應得不好,燕有時候就自己做着吃。武漢的冬天很寒冷,房間裡沒有取暖設備,我就從家裡拎來了一個煤球爐子,和一些煤球,讓燕取暖用、做飯用。燕也閒不住,熱心地把宿舍里同學們的床單,被褥都洗了一遍,然後又去男生宿舍,幫着政洗床單被褥。燕讓我幫幫忙,跟她一起去男生宿舍,給政他們拆洗被褥。 那是我頭一次去男生宿舍,裡面的氣氛與女生宿舍大不一樣,我說不上來怎麼不一樣,只是覺得那兒亂鬨鬨的。當然也許是因為在假期里,宿舍里的人不多,有個女生就希奇了。燕不光幫政拆洗被褥床單,還把政的東西都細心地整理了一遍,每件衣服都看看口子是不是全,有沒有繃線,開口子的地方,該縫補,燕都拿回宿舍來縫補好。燕說其實政本身就是個愛乾淨的人,平時也是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穿得也較為講究。經燕這一收拾,政的床位顯得格外整潔。看着燕給政縫補、收拾的那個認真勁兒,我心裡很佩服,也很羨慕。燕也說她覺得能有個人值得她去為他花這麼多心思去想念,去關懷,也是一種享受,哪怕自己的付出不能得到什麼回報,燕說她也心甘情願,因為她愛他!看到他舒心,燕也快活!看到他為難,燕說她也難過。燕跟我說,她是花了很大氣力和心思來贏得政的歡心的。政一開始並沒有把燕放在眼裡,可是燕說,功夫不負有心人,你可以不愛我,可你總不能阻止我愛你吧?也是呀,就燕這種熱情,石頭心腸的人也會被融化的。這個燕,別看她平時大大咧咧,講起感情,來,她還真有一套。我想這也許就是女人味吧?我是缺少這些嗎? 寒假快結束的時候,我陪着燕去男生宿舍,幫她把洗好的被褥送回去,並安裝好。在男生宿舍的走廊里,竟與毅碰了個面對面。燕問毅怎麼這麼早就返校了,毅說他先趕回校來是因為要去醫院複查。他不想耽誤課程,趕在開始上課之前把所有的檢查都進行完。毅的臉色看上去不怎麼好看,人也顯得蒼瘦。燕問他是不是要進行化療,問完後,又覺得說走了嘴,連忙岔開說我們是來給政他們換被單兒的。毅說要不要化療,還得看檢驗結果,他聽說我們給男生洗了被單,也過來看看,看熱鬧,也看能不能幫幫忙。 那時的被單是用針線縫上的,拆洗時拆掉繃線,洗完後還要用繃線在將被單縫上,很費時間。我們只拿了兩根大針,而且毅未必會縫,所以毅只能在一邊看我倆幹活。我被毅那火辣辣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毅也知道燕和政的事兒,跟燕打着趣兒說,政真是好福氣,有燕這樣關懷着。燕也不在乎了,跟毅說笑着,說是反正閒着沒事兒就來助人為樂唄。毅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也來逗我,說:“沒想到霞也是一位助人為樂的熱心人。”我沒搭理他,只是埋頭縫被,想儘快縫好,儘快離開。燕說,“毅呀,這你話就見外了,霞助人為樂的熱心,你應該最清楚的嘛!霞借給你課堂筆記,耐心地給你補課,還不夠熱心嗎?我都想病上一場,讓誰來給我細心地補補課呢!”我哭笑不得地只好說,借給毅筆記的,不光是我一個人,給毅補課的也不止我一個人,我不過是盡力而為,談不上什麼熱心不熱心。毅就順着說,那我還真得好好謝謝你們呢,今晚我請客吧。我馬上推辭掉了,說晚上我必須回家,要不就讓燕替大家領這個情吧,燕說這可使不得。 ... 我們縫完,並把被子都疊好後,走出了男生宿舍。燕問我,你真是今晚要回家嗎?那就又剩我一個人了。我說是要回家看看了,我二姐考上了我媽大學的研究生,就這兩天回家,我好長時間沒見到我二姐了,總不能不回家看看吧?再說回家度假過節的同學們也陸陸續續開始返校了,女生宿舍里也不像前幾天那麼清靜了。 我特地提早了回家的時間,避免毅會來半路截我。到家後,二姐已經早我一天就回來了。我二姐比我大九歲,是 67 屆的高中生。在中學裡二姐的學習成績很好,數理化成績在班上一直拔尖兒,上了高中也沒讓男生趕上。我大姐長的文文靜靜的,二姐則是個假小子的臉型和身段。但是生活好像就是專門在與人們開玩笑:大姐考上了鐵道學院,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工廠工作,從了工;二姐在經過了文革的大串聯,鬧革命,上山下鄉修地球,修公路,當鄉村的小學、中學老師,等等的磨練後,考上了師範大學教育系的研究生,從了文。 姐妹相見,按說是總有說不完的話的。可這次,我除了熱烈地祝賀了二姐後,就沒有再多的話了;二姐問了問我的學習,我說一切都正常、順利,她肯定感覺到了我有心事,但也沒有多問,因為她自己也都這麼大年齡了,也沒談過對象呢,怎麼好說我什麼呢。 進入大四後,面臨着畢業分配,幾乎每個人都開始考慮起自己畢業後的去向了。由於大學有明文規定:不許在校談戀愛,所以分配時,也不考慮照顧成對兒同學,一般原則是哪兒來的,回那兒去,或是按家庭情況就近分配。我們是部里唯一的一所重點大學,當然是要先盡部里的人員需要進行分配。文的小道消息很準確,他早就告訴我說,原先分的師資班已經不存在了,也就是說不一定師資班的人就會留校,因為部里要人很急,學校就要服從部里的需要,所以師資班的學員也與普通學員一起參加畢業分配。 在文的鼓動下,我寫了入黨申請書。我雖然準備考研,但能不能考上我心裡沒底,我倒並不怕畢業分配會把我分配到其他地方,因為就是考上了研究生,大學的研究生部也不在本市;我是怕被分配到不理想的工作單位,所以想表示一下自己的上進心,或許在分配時能起點兒作用。對我的這一舉動,班裡的黨小組還挺重視,安排星來幫助我,做我的思想工作。星找我談心時,態度很誠懇,也很坦率、熱心,他首先讚揚了我這一主動靠近組織的行動,說不管能不能在大學期間裡入黨,這一行動都是會給我帶來好的、積極的影響的。不過星也問了我怎麼會想起要入黨的。我說聽了黨的宣傳後,我也找時間學習了一些黨的章程,雖然覺得那些遠大的理想並不實際,但出發點都是好的,而且我感到一個人力量很單薄,孤軍寡人在社會上闖蕩、漂泊沒着沒落的,總不是個事兒,如果有了組織做依靠,想必心裡會踏實得多。星誇我說的很自然、順理。我就問他是怎樣想起要入黨的,又是怎麼入的黨。星說他是在鄉下插隊時就入了黨的,那時的確是滿腔的熱忱,胸懷要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的理想。我問星現在他是不是仍然還有這個理想,星說,人的理想是有各種各樣的,有宏偉遠大的,也有近程的、細小的。而且人的理想還是因時期,因人的思想成熟階段而不同的。人,尤其是在我們這個年齡的人,應該有使命感,有抱負,有理想,這樣才能生活的有朝氣。星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但星給我的印象不錯,起碼讓我覺得共產黨人的確是由特殊材料製成的,與一般人就是不一樣。 -------------------------------------------------------------------------- 大四開學後不久一個周末,在我回家的路上,毅截住了我。他的臉色仍然很難看,而且一反往常截住了我時的得意勁頭,他見到我後,跟我面對面地站了好一會,好久沒有說話。我關切地問他檢驗結果如何。毅說他需要接受放射性治療和化療,“不過”,毅的眼睛裡流露出了自信和堅強的光芒,他說,“醫生說我還是有希望的!” 我也鼓勵他說,“毅,你還年輕,思想和身體素質都很好,一定能戰勝這病魔的!” 毅聽了後,很激動,拉起了我的手,捧在他胸前,說,“霞,我知道你會相信我的!你會給我勇氣和力量的!我,我,我的確需要你,需要你的鼓勵!” 我回想着我剛才說的話是不是有些多情,但是就是很一般的同學也會這樣說的呀!毅的確在班上學習不錯,也積極要求上進,主動參加班裡的活動,關心集體,也關心同學,還是校田徑隊隊員。毅本人也是很有自信心的,他怎麼會因為這句話這麼激動呢?我不敢再多說些什麼,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很不情願地看着他把我的手舉到他嘴邊,輕輕地在我手背上吻着。看着毅的雙眼裡充滿了淚水,我不忍心將手抽回,任憑他的淚水流過他的面頰,落到我手上。我翻過手掌來,想去捧他的臉,可他卻甩開了我的手,轉過了身去。 “霞!”毅背對着我,用悽慘的聲音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裡並沒有我,我知道我也不值得你愛,可我。。。” 我沒等他說完,就站到了他面前:“毅!求求你,別說這些了!為什麼要這樣自己折磨自己?” 毅抓住了我的雙肩,說:“霞!你讓我說,說出來我心裡好受些!” “可是我不要聽!”我偏過了頭去,躲開了毅那噙着淚水的火辣辣的目光,我能感到他抓着我肩膀的雙手在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毅鬆開了我的肩膀,垂下了頭,有氣無力地輕聲說:“霞,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說完,他抬起眼來,似乎是在我臉上尋找什麼東西似的,卻沒有找到,他失望地轉過身去,艱難地邁着碎步離開了我。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該怎麼辦,我想追上去,對他說:“原諒我,原諒我的無知,我的確不懂什麼是愛!”可又想,這是我的錯嗎?我們的大學可是明文規定禁止談戀愛的!而且,即使我這樣說了,他就能原諒我嗎? 在禁止談戀愛的歲月里(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