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貧困，是否已是可以忽略的極小概率事件？

去年的“冰花男孩”王福滿，您還有印象吧？

2019年12月10日，媒體報道，“冰花男孩”的父親王剛奎，最近申請貧困戶，同時為母親和妻子申請掃街道的崗位（月薪500元），均未被批准。王剛奎所在的轉山包村村主任王剛明說，王剛奎家的條件在村中屬於中上水平，不符合貧困戶的標準。

確實，並非每個人身邊都有貧困，貧困者也未必有機會來這裡向我們訴說展示。一個媒體不開放，言論不自由的社會，一切出自一孔。看不到貧困，不等於視野之外不存在貧困，也不等於貧困問題不嚴重。

實打實地解決貧困問題，不僅是造福貧困人群的事，也是有利於整個社會的事；深入認識貧困問題，才能對症下藥，切實有效地解決貧困問題；否則，扶貧只是一場秀，只是一項政績工程而已。

關於貧困，前一帖已經說了許多，本帖還要再集中談談貧富差距、兩極分化問題。貧富差距加大，兩極分化加劇，正使我國的貧困頑固化，是扶貧工作不能迴避的問題。

先從基尼係數的角度認識一下國內的貧富差距。

基尼係數是反映收入差距、貧富差距的重要指標。收入基尼係數可理解為，（一國的）全部居民收入中，分配不平均的那部分收入所占的比例。基尼係數介於0~1之間，基尼係數越小，說明居民間收入越平均，反之，基尼係數越大，說明居民間收入越不平均，收入差距越大。

基尼係數在0.2以下，表示社會收入分配“高度平均”，0.2-0.3之間表示“相對平均”，0.3-0.4之間為“相對合理”，0.4-0.5之間為“差距較大”，0.5以上為“高度不平均”，“收入懸殊”。

基尼係數值0.4通常被作為收入差距的“警戒線”，超過這條"警戒線"，說明收入分配顯著集中於少數群體。持續這種狀況，貧富將加速兩極分化，不同階層間的對立將日益尖銳，不安定因素滋生迅速，社會發生衝突、動盪的危險顯著增大。

我國的基尼係數情況。

2013年1月18日，國家統計局一次性公布了最近十年（自2003年至2012年）的全國基尼係數。十年中最高的年份為2008年，基尼係數為0.491；2012年的基尼係數為0.474。這是十年來中國政府首次公布相關信息，上一次官方正式公布是2000年，當年基尼係數為0.412。

在這次官方公布一個月前，西南財經大學已公布了自己的調查結果。2012年12月，財大“中國家庭金融調查與研究中心”發布《國家庭收入不平等報告》，報告稱，2010年中國家庭收入的基尼係數為0.61，大大高於0.44的全球平均水平，“目前，中國居民家庭收入差距嚴重”，0.61的基尼係數水平之高為“全世界所罕見”。財大的數字大大高於一個月後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字，國家統計局公布的2010年基尼係數是0.481。

官方數據公布不久，2013年2月初，北京師範大學中國收入分配研究院執行院長李實接受了《第一財經日報》記者採訪，李實說：
國家統計局公布的2012年基尼係數是0.474，這個數字出來以後，在整個社會引起很大的爭論，認為國家統計局嚴重低估。。。
我們認為國家統計局公布的基尼係數可能低估了3~5個百分點。。。
這個數字實際上已經比較高了，反映了比較大的收入差距。只有南美、非洲以及亞洲的部分國家基尼係數可能會比中國高一點，絕大部分國家的收入差距和基尼係數都比中國低。
接近0.5的基尼係數可以說是一個比較高的水平，世界上超過0.5的國家只有10%左右；主要發達國家的基尼係數一般都在0.24到0.36之間。”

李實還指出：過去10年，國民財產差距的擴大速度遠遠大於收入差距擴大的速度。
（換句話說，我國的財產基尼係數遠遠大於收入基尼係數）

李實教授從上世紀80年代起參與了4次大型居民收入調查。他的一組數據顯示：電力、電信、石油、金融、保險、水電氣供應、煙草等國有行業的職工數不到全國職工總數的8%，但工資和工資外收入總額卻相當於全國職工工資總額的55%。

自2013年一次性公布之後，國家統計局開始逐年公布基尼係數，近幾年公布的數據為：2013年0.473，2014年0.469，2015年0.462，2016年0.465。

我國基尼係數突破0.3的時間是1989年前後。見下圖。

20世紀80年代、90年代我國收入基尼係數點線圖。

2014年7月底，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發布《中國民生發展報告2014》，報告指出：
1。中國國民財產的不平等程度在迅速升高：國民財產的基尼係數，1995年為0.45，2002年為0.55，2012年達到0.73，頂端1%的家庭占有全國三分之一以上的財產，底端25%的家庭擁有的財產總量僅為1%左右。
2。中國的財產不平等程度明顯高於收入不平等。有家庭成員在體制內工作的家庭，其財產水平明顯高於體制外家庭，有體制內工作的家庭，其財產的增長幅度也明顯高於體制外家庭。
3。房產是我國城鎮家庭財產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占城鎮家庭財產比例的中位數在80%左右。
4。我國家庭醫療保健支出（自費支出）占家庭消費支出的比重為11%，高於世界主要發達國家的醫療保健支出比重。

針對北京大學報告揭示的嚴重分配不公問題，曾擔任國務院秘書的俞梅蓀指出，八十年代中央曾發布規定，禁止黨政機關幹部及其子女經商，但早就沒人執行這個規定了。俞梅蓀說：“這個是中央硬性的文件規定，現在大家都不知道了，沒人執行了，89‘六四’以後就再也不提了。反過來越是黨政幹部、越是有權力的人就越是經商、撈錢。。。十八大以來，查處了幾十、上百的省部級高官，隨便一個局長，家裡都有上億的現鈔啊。”

知名草根經濟博主王海濱表示，大陸的分配不公歸根到底還是制度問題，在此制度下，貧富差距只會進一步擴大，經濟發展已經走到頭了，中國目前的問題主要是政治問題。

2016年10月下旬，北師大中國收入分配研究院執行院長李實在接受《南方都市報》採訪時說：貧富差距是個世界性的問題。。。但中國收入差距擴大的速度遠遠超過大部分國家。。。美國的基尼係數與中國相近。。。美國的富人確實很富，但窮人不是那麼多。中國正好相反，富人相對少一些，但是窮人很多。此外美國的中產階級比例很高，我們相對低得多。

李實還指出：一旦形成利益集團，收入分配改革將難以實現。

經濟學家普遍認為，基尼係數0.4是道警戒線。高基尼係數下潛伏着社會不穩定因子，所有社會成員的安全風險都變大了。近年來，中國各地多次發生公交車縱火，傷害學生、兒童等等惡性案件，幾乎無不涉及公平公正問題，很難說與我國基尼係數過高無關。

2013年6月7日，廈門公交車縱火案造成47人死亡、34人受傷，死者中有8人是正在參加高考的考生。

2016年，中國人均國民收入8260美元，僅排在世界第93位。

中國國內的民生和貧困問題遠未真正解決。但政府和國人一再向外展示的，不是貧窮拮据，而是他人所不及的大方闊綽：我們有錢，我們有的是錢！

根據中國旅遊研究院報告，2017年中國公民出境旅遊突破1.3億人次，保持世界第一大出境旅遊客源國地位。《出境旅遊大數據報告》顯示，2017年中國公民出境旅遊花費高達1152.9億美元，同比增長5%。教育部統計，2017年中國出國留學人員首次突破60萬大關，達60.84萬人，繼續保持世界最大留學生生源國地位，其中，2017年中國赴美留學生為美國經濟貢獻了125.5億美元。

根據貝恩諮詢統計，2017年全球奢侈品市場規模達到1.2萬億歐元，個人奢侈品市場銷售額創歷史新高，其中32%的銷售額是由中國消費者貢獻的。

鄧小平曾說：如果導致兩極分化，那麼改革就算失敗了。

我們繼續審視反映中國貧富差距、兩極分化狀況的相關數據。

2017年4月12日，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引用公開和非公開數據，對1978年到2015年的中國社會收入情況加以分析，得出如下結論：中國社會的貧富差距持續擴大，頂端群體的財政收入過去幾十年來以驚人的速度增長，占國民收入總體的比例也幾乎翻了一翻，成為中國收入增長的最大受益者。

該項研究還指出，中國普通民眾得益於經濟發展，收入都有很大的提高，但貧富差距顯著擴大。1978年，中國收入最高的10%群體在社會總收入中所占的比例是27%，2015年這個比例上升為41%；收入最低的50%群體在社會總收入中所占的比例從1978年的27%下降到2015年的15%，高於美國的12%，低於法國的22%。

2019年3月下旬，招商銀行發布2018年年報，年報顯示，在招行的零售客戶中，2%的頂級客戶資產之和為所有客戶總資產的80%，或者說，其它98%的客戶資產之和只占客戶總資產的20%。

2017年4月18日，福布斯中文網發布了2017華人富豪榜，共486位華人上榜，其中，大陸地區334位上榜富豪的淨資產總計8，429億美元。按2017年12月29日人民幣對美元匯率中間價6.5342計算，8，429億美元折合人民幣是5.5萬億元，這334位富豪淨資產規模相當於招商銀行現有1.25億零售客戶存款總額的80%。

大陸富豪雲集《福布斯》富豪榜的情況已經持續了很多年了。早在2013全球富豪排行榜上，就已有122名中國大陸富豪登榜，比2012年增加26位。中國大陸是繼美國（442人）之後，富豪人數第二多的地區，排位第三、第四的分別是俄羅斯（110人）和德國（58人）。

改變中國（China Change）網站總編曹雅學就中國兩極分化現象評論說，在中國當前社會中，權力和資本形成了聯姻，形成權錢的利益交換，社會資源也以此為基礎進行了再分配。。。中國頂尖階層在短時間內聚斂巨大的財富並不奇怪。

1985~2012，中國低收入人群與高收入人群可支配收入增長曲線

曹雅學指出，如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許章潤所說：“中國社會要想實現真正的平等，就必須首先實現法律上的平等。”2019年3月下旬，因批評政府及領導人，許章潤教授被撤銷了所有職務。

只有法律至上，法下平等才能克制權力的自利與貪婪，權力必須被關進法治的籠子；凌駕於法律之上，任性放縱，肆意吞噬國民權益的絕對權力，不僅是中國兩極分化加劇的最大禍首，而且是方方面面社會問題的總根源。

2013年3月中國兩會期間，《德國之聲》報道說，中國新的領導人首次大張旗鼓地打擊日益猖獗的腐敗，減少貧富差距，以爭取民眾的支持。但是，人民大會堂近3000名代表卻擁有無可比擬的財富。本屆（第十二屆）人大代表中有31個資產超過10億美元的富豪，比往屆多出13人（據胡潤富豪榜）；在同期舉行的政協會議中，超10億美元富翁人數為52人，比去年多出九人。今年兩會的超10億美元富豪人數共83人，比去年增長了17%。

根據胡潤富豪榜，本屆兩會代表中的83名超級富豪的平均財產是33.5億美元，而中國城鎮工人的平均年薪不足7千美元。

兩會是中國富豪（含華裔外籍）的盛大聚會，世界上恐怕沒有第二個議會其代表擁有這麼多財富。根據總部設在華盛頓的回應政治中心的數據，美國參眾兩院最有錢的83名議員的平均財產僅為5640萬美元。另有尚待證實的說法稱，中國人大最富有的5名代表，其資產之和超過美國國會全體議員資產的總和。

2006年，有媒體稱，據官方研究機構未公開的調查報告：在金融、外貿、國土開發、大型工程、證券五大領域中，擔任主要職務的基本上都是高乾子弟。中國的億萬富豪，九成以上是高乾子女，其中有二千九百多名高乾子女，共擁有資產二萬億。

2009年06月，在全國政協十一屆常委會第六次會議上，蔡繼明委員發言指出：“我國在社會財富增長加速的同時，出現了財富向少數人手中集中的傾向。據國外研究機構估計，0.4％的人掌握了70％的財富，財富集中度高於美國。”

國內外眾多媒體（引用《時代周報》6月25日的報道）披露，在發言中，蔡繼明委員還援引相關部門的調查報告說：“截至2006年3月底，內地私人擁有財產超過5000萬元的有27310人，超過1億元的有3220人，後者中有2932人是高乾子女，占超億元富豪人數的91％。”

蔡繼明委員的話例證了下述道理：
權力差距決定社會的公平公正程度，決定社會的貧富差距程度；
民權越充分有保障，社會越公平公正；特權越猖獗肆虐，社會就離公平公正越遠；
特權是貧富差距最高效的擴大器；與之相反，充分有保障的民權，則是貧富差距最有效的扼制器；
民權越充分有保障，貧富差距就越難拉開，特權越猖獗肆虐，就越容易拉大貧富差距，加劇兩極分化。

2010年6月8日，新浪財經發表了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夏業良的名為《中國財富集中度超過美國》的文章，文章稱：根據世界銀行的最新報告，美國5%的人口掌握了60%的財富。而中國則是1%的家庭掌握了全國41.4%的財富，財富集中度遠遠超過了美國，成為全球兩極分化最嚴重的國家之一。
（註：據稱，2019年2月，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經濟學教授祖克曼（Gabriel Zucman）引用美聯儲旗下的消費者金融調查項目（SCF）的調查數據指出，2016年，美國最富有的1%家庭坐擁全美國資產的38.9%~40.8%。沒有中國同一時期的對比數據。）

為什麼官員財產申報公開制度在我國始終無法實行？蔡繼明、夏業良披露的信息或許就是答案。

最後，我要提楊改蘭。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境況與楊改蘭生前相似，但我知道，有十多億人一直被代表，有無數人發不出自己的聲音，無法對外界訴說自己的境遇。你說我煽情，我願意煽情，為了不麻木。

楊改蘭生前與孩子住在這張炕上。2016年8月24日下午，楊改蘭殺死了自己的4個孩子而後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