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來美國讀研究生時,我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好奇。除了專業學習,我還暗下決心,要把英語口語和美國文化狠狠地精補一番。於是,我狠下血本住進了研究生的雙人宿舍(dormitory)。本來盤算着能分到一個根正苗紅的美國室友,好練練純正口語、切磋一下中美文化,可謂一石三鳥。未曾想,砸中的,是一隻遠道而來的希臘神話鳥。 我的室友是個25歲左右的希臘帥哥,名叫Giannis。因為手頭沒有他的照片,我只能用一張古典希臘男神像來替補他——因為他確實帥得和此美照有一比,只可惜稍微有點福胖。 
我們剛搬進來時,新鮮感十足,有說不完的話。他從沒近距離見過中國人,我對希臘人也滿眼好奇。Giannis的日常英語雖然說得慢吞吞、不夠嫻熟,但只要一談起哲學,立刻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面對這種降維打擊,我常常不得不硬着頭皮,不懂裝懂地頻頻點頭。 到了周末,我們一起去逛附近的購物中心(Mall)。和這位“行走的雕塑”走在一起,我很快發現了一個殘酷的規律:迎面走來的美國辣妹,目光無一例外全落在Giannis身上。擦肩而過之後,居然還要戀戀不捨地回頭瞄一眼他的臀部,伴隨着聲聲略有可制的口哨聲——那一雙雙熾熱而色色的眼光,像無數束激光射向這位希臘男神。然而,這麼多激光射線,竟沒有一條誤射到我身上。 相形見絀的我,心裡很不是滋味。我本以為美國女孩面對陌生異性時都挺矜持的,尤其是當我獨自一人逛街時,她們簡直把我當成空氣。相形見拙,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殘酷的傷害。 Giannis平常極其講究儀表,每次出門前必定對着鏡子捯飭一番。那一身健碩雄壯的身材裹在時尚得體的外衣里,每天都能在校園和街頭掀起一陣陣驚艷的目光。 有一天夜裡,我起來方便,驚恐地發現:Giannis竟然一絲不掛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安詳地看書。 他見我愣在那兒,毫無羞澀之意,反而淡淡地解釋道:“夜裡睡覺沒必要穿衣服,內衣內褲嘛,能省則省。” 我這才恍然大悟:喲,原來這光鮮亮麗的精緻小鮮肉,私底下竟然是個勤儉持家的居宅好男人。 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混熟了,聊天的主題也逐漸固定。Giannis只要一有機會,就把話題往哲學上引,完全不顧及我乏味的感受。為了不丟中國人的臉,呵護我的玻璃心,我在課餘瘋狂惡補西方哲學史。漸漸地,我也能插上幾句了,偶爾甚至能反駁或質疑他兩下。 一個長周末,我倆難得閒暇,又盤腿開聊。Giannis咂了一口水,斜眼開腔: “你知道嗎?西方哲學幾乎全是從希臘開始的!蘇格拉底徹底改變了人類思考的方式,柏拉圖構建了宏偉的理想國,而亞里士多德更是把邏輯、倫理、政治、生物學全涉獵了個遍。你們中國古代,有這種重量級的哲學家嗎?” 我漫不經心地抿了口茶:“當然有,孔子。” 接着,我別有用心地拋出一個殺手鐧:“一個人從小生活在洞穴里,只看見牆上的影子,便以為那是真實世界。直到他走出洞穴,看見真正的太陽,才發現過去的一切不過是幻象……這個‘洞穴寓言’,和我們中國哲學裡的某些思想,其實倒也能隔空對話。” Giannis聽出了我話裡有話,臉色微變,立刻機敏地把話題岔開,草草中止了這場“東西方巔峰論劍”。 時隔多年,Giannis當年高談闊論的那些哲學思想早已隨風而去,我反倒記起了一個冷知識:據說,古希臘哲學家圈子裡好像挺流行同性之愛的,像蘇格拉底和柏拉圖,既是師生,也是斷袖之交。 ……這麼一想,當年我那位希臘室友,夜裡赤條條地坐在椅子上深沉看書的畫面,再次浮現在我眼前。 沒準,他還真不是個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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