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領袖毛主席“炮打司令部”一張大字報,好似一聲春雷響,學生們被考試搞得焦頭爛額,正“如大旱之望雲霓”,如今革命風暴驟然而至,毛主席揮手我前進,名正言順地把課本拋在一邊,大有擺脫老師無情壓迫,翻身得解放的感覺。所謂“破四舊,立四新”,所謂“革命大串連”,其實就是撒開了玩兒。然而,好景不長,不消兩、三年,逍遙自在的日子到了頭。不管“複課鬧革命”究竟讀了幾頁書,混到了年頭,就要畢業分配。當時分配有三六九等,列入哪一等,端視家庭出身而定。根紅苗正,而且身體健康,就可以光榮參軍,這是第一等。家庭政治背景無懈可擊,但體檢不過關,則留北京,進工廠,這是第二等。出身馬馬虎虎,比如職員等等,便等而下之,打起背包去內蒙兵團或雲南農場,這是第三等。倘若不幸生在地富反壞右、資本家、走資派之家,那麼對不起,廢話少說,置辦棉襖、棉褲、棉帽、棉鞋,北上吉林,插隊落戶,這是等外,自不必說。
1969年春天到吉林扶餘插隊,當時十六歲,同去的大多數同學十五歲。說起來,十五、六歲不算大,但當時並不覺得自己還是少年。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不但觸及皮肉,而且觸及靈魂”,父母都是心力交瘁,自顧不暇,自己覺得早已成年,既然不夠資格當兵、進工廠、去兵團農場,插隊落戶就是理所當然之事,大可不必自怨自艾。接到通知後,花二十二塊,買了一隻膠合板的箱子,收拾收拾行李,打點打點日常用品,撿了幾本《農村醫療手冊》、《反杜林論》之類的書,裝箱綑紮妥當,然後借了一輛三輪,拉到學校集中裝運。
看到眼下娛樂界一些當紅小生,五尺多高、二十多歲的男子漢,動不動嗲聲嗲氣,捏着港台腔聲稱“我是一個男孩”,總覺着彆扭。其實,用不着挑眼,一代人說一代人的話,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您聞不慣人家的奶油味兒,人家也見不得您的土腥氣,彼此彼此,咱犯不着當九斤老太。
話扯遠了,言歸正傳。記得是4月8號,滿載北京知青的列車抵達吉林扶餘的三岔河鎮。當天先是聆聽縣、鎮、公社各級領導做“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動員報告。上千號人擠滿鎮革委會禮堂,幾百男生一起噴雲吐霧,室內烏煙瘴氣,能見度極差,主席台上各位領導的尊容在繚繞的煙氣中時隱時現。座中不乏所謂“頑主”,個個血氣方剛,橫眉立目,隔着十幾排座位相互叫板,滿嘴江湖切口,“刀子板帶”之類,大有喧賓奪主之勢。領導聖明,不多羅嗦,動員大會草草收場。這幫知青遠則坐汽車,近則坐馬車,各奔各的“廣闊天地”,至於是否“大有作為”,就是見仁見智的事了。
一掛馬車跑了八里路,把我們十四個知青拉到了生產隊。車老闆兒姓王名年,身體魁梧,滿臉絡腮鬍子,面相英武,眼神銳利精明。他不露聲色,擰着眉頭掃視了我們一眼,隨後大鞭子一甩,吆喝牲口上路。一路上,王老闆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們拉家常。他說:“你們放心吧,早晚還得回去。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一腳把你們踢出來就不管了。”王老闆兒只是隨口一說,我卻聽得心裡“各登”一下。同學們面面相覷,也都變顏變色。我胸無大志,本沒打算戰天鬥地,改造山河,可當時一門心思紮根農村,絕不敢妄作他想,這位王老闆兒怎麼肯定我們早晚得回去?再說,“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是毛主席為中國革命、世界革命制定的偉大戰略決策,怎麼是“把你們踢出來”?而且不加考慮,不由分說,就是“一腳”?不管心中疑慮再多,人家是貧下中農,咱只有老老實實接受再教育的份。現在看看,當年一起插隊的十幾個同學,如今沒有一個留在農村。王老闆兒要麼是歪打正着,要麼是有特異功能,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要麼是料事如神,體現了農民樸素而深邃的智慧。
坐馬車,走土路,路面坑坑窪窪,大夥兒雖被顛得七葷八素,倒也嘻嘻哈哈,頗覺新鮮。後來才知道,從村里到鎮上往返十六里,如能坐上馬車,實在是一種難得的奢侈,一要隊裡恰巧有上鎮裡幹活的馬車,二要車老闆心情不錯,而且跟你關係夠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