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小學同學叫章賢興。那時候我們人人都會唱一個歌，就是＂雄糾糾，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打敗美帝野心狼＂那首。賢興與野心，發音很近，於是，我們就叫他＂賢心郎＂。時不時地在他面前，唱幾句＂打敗美帝賢興郎＂。
那時，我們最喜歡看的電影之一是《奇襲》。八個樣板戲中，有一個叫《奇襲白虎團》。那裡的美軍以及南韓兵，都是蠢蛋笨瓜。《奇襲》中一個經典的鏡頭是：志願軍開了輛車在前面跑，一群美軍的汽車摩托車在後面追。志願軍戰士開車技術高超，一晃二晃的，就把美軍全晃進山溝里了，直看得我們哈哈大笑。
《奇襲白虎團》中，有一個場景是：志願軍夜行軍，不料後面跟上了幾個傻乎乎的韓國兵，把他們抓起來一審，就得到了重要的軍事情報。志願軍於是立馬去奇襲了號稱韓軍精銳的白虎團。審訊韓國兵那一段快板，很有喜感，我們都會模仿。
那時候，我們看到的電影戲曲里的戰爭，沒有殘酷，沒有苦難，沒有悲傷，有的只是刺激，亢奮，以及敵方的一次次失敗和我方的從勝利走向勝利！有許多人，從戰爭中看到的不是破壞和苦難，而是美好和浪漫。毛主席就有著名的詩句，＂彈洞前村壁，今朝更好看＂，＂戰地黃花分外香＂，等等。
那時的我們，渴望戰爭！
幾十年過去了。我們也從懵懂少年變成垂垂老年。可有許多人，仍初心不改。他們依舊渴望着戰爭的到來，恨不得再打敗一次美帝賢興郎。
美帝在抗日戰爭幫助過我們，美帝拉我們進世貿，美帝敞開國門接納中國留學生。可這些我們都不記在心上。記着的就是對美帝的仇恨！
君不見？得知美軍航母染上新冠，多少人激動萬分，認為消滅美軍的機會到了。常有朋友，發來些高人的文章，他們聲稱，美帝衰落了！他們倡議，快速武統台灣，完成祖國統一大業！著名的軍事專家金一南金燦榮的，視武統台灣為小菜。金燦榮說，我們的導彈分分鐘便可摧毀美帝的軍事基地，那二十萬台軍就是一堆肉，沒有任何意義！
美軍，台軍，難道都是我們的敵人? 難道所有的敵人都真是笨蛋傻瓜嗎？難道真的＂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嗎？
我們是人，他們也是人，憑什麼我們聰明他們傻呢？憑什麼我們能打敗他們呢？以前憑偉大的毛澤東思想，現在還憑這個嗎？
我們一直宣傳着抗美援助的偉大勝利，從五十年前的電影《奇襲》，《上甘嶺》，《英雄兒女》，到最近剛上映的電影《長津湖》，都是在宣傳着我們的偉大勝利，敵人的不堪一擊。
哪實際又如何呢？
這裡咱就聊聊其中的一場戰役吧。
這場戰役叫砥平里戰役，因為它發生在一個叫砥平里的地方。
話說1950年10月25日和11月25日，45萬志願軍突然發動了兩次大規模的戰役，打得毫無準備的聯合國軍措手不及。聯合國軍總司令麥克阿瑟將軍下令聯合國軍，撤退！（也就是逃跑）。
初戰告捷！全國振奮，舉國歡騰！官員百姓，敲鑼打鼓，載歌載舞，歡慶勝利。成千上萬興奮狂熱的青年學生，紛紛要求到朝鮮戰場去教訓美帝侵略者。
毛主席電令彭元帥，乘勝追擊！
彭帥還是膽小些。他想，美軍為主的聯合國軍，雖然被我們打跑了，但沒潰敗。一旦他們站穩腳跟，絕地反擊，也還是有些可怕的。這就像兩個拳擊手，一上來，一個猛烈進攻，一個邊戰邊退。我們不能斷定那個退卻的一定是輸了。
可毛主席太需要一個偉大的勝利來顯彰他的偉大了。他再三命令，追追追！消滅敵人！
彭帥無奈，命令志願軍追擊。可對美軍，彭帥還是有點心虛，於是決定先打較弱的南韓兵。彭帥命令，以志願軍4個軍以及北朝鮮人民軍的第二，第五兩個軍團，共計二十幾萬兵力，向南朝鮮的第三，第五，第八師發起猛烈進攻。
南韓兵的確不經打，很快韓軍三個師全線潰退。這樣，駐守在砥平里的美軍第2步兵師23團，就孤零零地突出在中國軍隊的攻擊線上。
消天他！！！別讓他跑了！！！
志願軍入朝作戰以來，多次打跑過美軍，可從未成建制地消滅過美軍。如果能消滅美軍一個師一個團的，那將會大大地打擊敵人囂張氣焰，大大地鼓勵全國人民，乃至世界社會主義國家的人民，也能大大提升毛主席在國際社會主義陣營的地位。所以毛主席電令彭帥，不惜一切代價，消滅美軍23團！
1951年2月13日晚，戰役總指揮，志願軍副總司令鄧華，命令志願軍39軍，40軍，42軍，向砥平里方向出擊！
美軍感覺到了情況危急，美軍第2步兵師師長命令23團團長弗里曼上校，撤！（趕緊跑！）
正當23團準備撤退之時，一架直升機降落在砥平里。從直升機走下的，是美第8集團軍司令李奇微將軍（這傢伙後來接替麥克阿瑟將軍，成為聯合國軍總司令）。他向23團傳達命令：堅守砥平里，不准撤退！
區區的美軍一個團，怎能抵得住我英勇的志願軍三個軍的進攻？美軍23團怎能堅守得住方圓只有一點五公里的砥平里？
全殲美23團的勝利蓵報，馬上就會飛向北京，飛向全世界！
接到不准撤退的命令後，美23團立即修築防禦工事，用M－16高射機槍封鎖前沿陣地，外加20輛坦克作為機動火力，還配備了26門榴彈炮和51門迫擊炮。
那時，志願軍將士士氣正旺！對付美軍區區一個團，何需這麼多人？志願軍117師覺得他們一個師足矣。於是117師未等其他部隊到達，就獨自擔起了消滅23團的任務。
由於白天有美軍的飛機，所以，志願軍的進攻只能選在晚上，利用黑夜作掩護。
13日深夜21時，寂靜的夜空，突然響起激昂的衝鋒號，成千上萬的117師志願軍戰士，不畏生死地往前衝。一波緊接一波，面對敵人的高射機槍，一往無前，無所畏懼。志願軍戰士就這樣，以自己的血肉之軀，同美軍的機槍坦克榴彈炮對決。
一個晚上下來，成千上萬的志願軍戰士從鮮活的生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望着滿坑滿谷的屍體，令美軍老兵也毛骨悚然。那一晚，117師傷亡了4000多人，卻沒能攻下美軍的一處陣地。
首戰受阻，卻改變不了志願軍高層堅決消滅23團的決心。從上到下，我們太需要一個全殲美軍一個團這樣的光輝戰績！
第二天晚上，志願軍的第119師，115師，116師，126師，四個師主力全部到達了戰場，自此，參戰的志願軍攻擊部隊全部到齊。志願軍將士從四面八方把邸平里圍得水泄不通。
半夜時分，天空漆黑一片。鄧華副總司令下達了進攻命令！一聲令下，戰士們奮勇向前！志願軍排山倒海式的從四面八方向美軍陣地衝鋒！志願軍戰士要乘着夜黑，一舉拿下！
這時，幾顆照明彈升空，它們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隨後，美軍集中坦克和火炮猛烈地攔阻射擊，各輕重武器和平射的高射機槍也在陣地前組成了密集的火力網，沖在前面地誌願軍士兵成排成排地倒在火力網下。可是後面的士兵毫不在意，踏着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在美軍設置的鐵絲網前，不計其數的志願軍士兵被打死。不一會，鐵絲網前就堆滿了志願軍士兵的屍體，有好幾處地方志願軍士兵的屍體已經高過鐵絲網，形成了一座座屍體橋，把整段鐵絲網都壓扁了。成百上千的志願軍士兵就這樣被美軍猛烈而無情的炮火吞噬，撕成碎片。
美軍利用強烈的火力，一次次擋住了志願軍的衝鋒。陣地前，志願軍的屍體是越堆越高，密密麻麻！
但志願軍戰士實在是太勇敢了！幾百名頭綁白布條，身強力壯的志願軍敢死隊員，每人將一個六磅重的炸藥包捆在一根長長的樹棍上（用來炸毀美軍的工事），不顧一切地向前衝鋒，全然不顧迎面而來的子彈。 終於他們攻破了美軍一個陣地。後面的志願軍戰士蜂湧跟上，美軍有些擋不住了。
然而，天開始亮了。志願軍最害怕的時刻來到了。
天一亮，美軍的飛機便飛臨砥平里上空。飛機將成噸成噸的炸彈和凝固汽油彈傾瀉在志願軍陣地上，把志願軍陣地炸成一片火海，攻入美軍陣地的一千多名志願軍士兵，也在汽油弾的火海中，瞬間便化為灰燼。
志願軍第二次的強大進攻，除了留下大批屍體外，仍一無所獲。小小的23團依舊在砥平里陣地。
鄧華副總司令員對連續兩個晚上沒有拿下邸平里極為不滿，幾個師都滅不了一個團，覺着很惱火。於是，電令部隊，加緊準備，最遲一定要在16日晚上拿下砥平里。
15日傍晚，40軍軍長溫玉成奉鄧華副總司令的命令抵達砥平里查看戰場。他登上邸平里的北面207高地，拿望遠鏡俯瞰整個戰場。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憾：在美軍陣地前面，志願軍士兵的屍體堆積如山，邸平里南側的一個山坡，像一個巨大的露天墳場，全部被屍體覆蓋，場面血腥，慘不忍睹。
面對如此場景，溫玉成軍長忍不住淚流滿面。他打電報給鄧華副司令，明確地表示，這是一場打不贏的戰役，志願軍再勇敢，他們的血肉之驅是擋不住飛機坦克汽油彈的。
此時，李奇微將軍調集的弛緩美23團的聯合國軍，已向砥平里逼近。鄧華副總司令終於無奈地做出撤離砥平里的決定。
參加這場戰役的志願軍，有5個主力師共有5萬餘人，向被其包圍的美步兵23團共約4000餘人，連續兩夜發起進攻。5萬志願軍將士，二個晚上陣亡3萬餘人。
而美軍傷亡只200多人（有些資料上說是400多人，我也不知道正確的數，但傷亡對比巨大是肯定的）。
三萬具屍體是什麼概念？也就是說5公里的砥平里，每一米的距離就有六具志願軍戰士的屍體。
那一年的春天，砥平里的山谷上，草木茂盛，花香芬芳。＂戰地黃花分外香＂！
＂戰地黃花分外香＂，這浪漫的詩句，一直受到許多人的喜愛。現在有好幾部電影電視的題目就叫＂戰地黃花＂，＂戰地黃花香＂，＂戰地黃花分外香＂，等 。這詩句不僅浪漫，而且還有科學依據。草木茂盛，花香芬芳，那是因為屍體腐爛後，轉化為草木的肥料了。人們看到了更亮麗的鮮花，可又有多少人在意鮮花底下的累累白骨？人們聞到了花香濃郁，可又有多少人知道這花香濃郁來自生命的代價？
戰爭是殘酷的，也是艱苦的。電影電視裡，常有＂急行軍180里＂，＂我們要用雙腿跑過敵人的汽車輪子＂等。現在我讀這種句子，恐懼感就會襲來。假如你要我一天急行軍180里，我很可能就累死在半路上了。
回頭看看我們的志願軍戰士。他們裝備簡陋，衣衫單薄。他們的標配是，胸前掛一袋可吃七天的乾糧，背後掛一排手榴彈，手拿一支步槍。沒有飛機大砲的支持，他們與敵人作戰，只能用超限戰（《超限戰》是一本由解放軍喬良少將寫的書的書名）。超限就是超出常規，超出極限的意思。為了躱避敵人的飛機，他們只能晝伏夜出，戰鬥在惡劣的環境之下。
我們都知道英雄邱少雲。他與戰友白天埋伏在敵人陣地前，準備到天黑進攻。不料敵人想查看一下附近有無埋伏，偶而打了幾個燃燒彈。有一顆就在邱少雲身邊。英雄邱少雲一動不動，直至燒死。邱少雲部隊當時用的就是晝伏夜出的戰術。
再比如最新電影《長津湖》所描寫的長津湖戰役，戰爭環境相當惡劣。當時天氣極寒，氣溫零下攝氏四十多度。根本不是打仗的時候啊。當美軍正在帳篷里烤火時，我英勇的志願軍戰士向他們發起了進攻。美軍倉遑逃竄。我們就這樣取得了偉大勝利。
可由於衣衫單薄，又晝伏夜出，大批的志願軍戰士被活活凍死。一想連的志願軍戰士埋伏在那兒，可當命令他們站起來衝鋒時，卻不見了人影，原來都凍死了。在如此嚴寒之下，扒地上一天半夜的而不被凍死，要有多健壯的體魄和多堅強的意志？
現在國內正在熱映電影《長津湖》，國內的朋友說，太精彩太好看了。據說4天票房突破15億人民幣，創下國產戰爭片單日票房紀錄。
我沒有看這部電影，也不想看，因為這類勵志的戰爭片，我已經看得夠多了。它表現的，無非是我們多牛，敵人多笨。它不會說戰爭的殘酷，戰士的苦難。它只會說，戰爭的浪漫，血染的風采！只有這樣，才能激勵鬥志不是? 所不同的是，以前是黑白片，現在是彩色，戰爭場面更加精彩。
我們大概都讀過一篇課文，是作家魏巍寫的《誰是最可愛的人》。文章描寫了志願軍生活的艱苦。作家稱他們是最可愛的人。面對艱苦的生活而保持革命的樂觀主義，面對困苦犧牲而沒有半點怨言，這樣的人，對上層來說，能不可愛嗎？
中國的歷史，幾乎就是戰爭史。將軍可以豪邁的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拿下101高地！＂那代價就是土兵的生命。人們似乎只關乎戰爭的勝負，政權的更替，而對生命沒有了尊重和敬意。又有多少人，能像莫言一樣明白，＂炮火連天, 只為改朝換代; 屍橫遍野, 俱是農家子弟＂。
八十年代初，我在一所中學做老師。我的一個學生的哥哥，當兵半年，在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犧牲了。半年前，大家敲鑼打鼓歡送他參軍，半年後，大家又敲鑼打鼓地把一塊＂烈士家屬＂的木牌迎回，掛在他家門上。
村里出了一個烈士，全村人都感到光榮。那時，有＂對越自衛反擊戰＂的英雄，來學校做英雄事跡報告會。我的那位學生的父母，也受邀坐在台上。似乎大家都在享受着他消失的生命所帶來的榮光，沒有人為他不到二十歲的生命早逝，而嘆息一聲。（也許只有他媽媽在偷偷落淚）。
我小時候，嚮往戰爭，渴望戰爭。因為我知道的戰爭，充滿了浪漫和激情，我知道我們的戰爭是正義的，而正義的戰爭是一定會勝利的！我們武器裝備差沒關係，因為決定戰爭勝負的因素，是人而不是武器。
可現在，我害怕戰爭，恐懼戰爭。雖然，＂雄糾糾，氣昂昂＂的那首歌，我還會唱，可我再也雄糾不起來，氣昂不起來。因為我知道，人海難以穿越火海，血肉之軀築不成鋼鐵長城。
現在有許多人（像金燦榮胡錫進之類），高調叫囂戰爭，引發許多人的附和與追捧。他們鬥志昂揚，豪情萬丈！
可我不會，因為我知道，我就是個農家子弟。
你呢？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