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芬蘭島的幾日,我們由南向北,自東向西,大部分時間是沿着大西洋的海岸線行走,經過了一個個海角,遍歷了一個個燈塔。 曾幾何時,紐芬蘭島的西北端竟成為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新舊世界的交匯點! 從人類共同的祖先開始,有兩撥人沿着相反的方向行走遷徙:一撥人通過非洲和歐亞大陸,自西向東藉助白令陸橋抵達了阿拉斯加,繼而進入美洲“新世界”;另一撥人則從非洲自東向西,由亞洲、歐洲,乘船進入美洲大陸。 歷史上的遷徙者及探險者,從不同方向不約而同地登上了北美這片人煙稀少的土地,他們終於在紐芬蘭島西北端的蘭塞奧茲牧草地(L'Anse aux Meadows)匯合了! 出生在保加利亞的紐芬蘭雕塑家博伊科夫(Luben Boykov)與來自瑞典的雕塑家布里克塞爾(Richard Brixel)共同創作了雕塑——《兩個世界的相遇》(Meeting of Two Worlds)。雕塑試圖表現的,正是原住民與北歐探險家在蘭塞奧茲牧草地的這次歷史性相遇。 它更象徵着人類探索新大陸漫長旅途的終點! 
坐落於蘭塞奧茲牧草地歷史遺址的雕塑 倘若追問一下,在大航海時代歐洲人抵達之前,加拿大這片土地上究竟有多少原住民?答案顯得含糊,有人說,即便以最多的人口來估算,大約不超過200萬。 那麼整個美洲大陸呢?答案似乎更加模糊:1000萬到一個億。 為了追溯1000多年前北歐維京人登陸北美的蹤跡,我們驅車1000多公里來到蘭塞奧茲牧草地,這裡是加拿大國家歷史遺址所在地,早在1978年就被聯合國列入了世界文化遺產。 說到北美最早的原住民,人們自然想到的是“印第安人”,但這一稱謂並不準確,主要源自當年歐洲探險者的誤解,如今這一稱謂已被美洲原住民(美國)和第一民族(加拿大)所取代。 有趣的是,根據加拿大法律,第一民族並不包括廣為眾人所知的因紐特人(愛斯基摩人)。 為什麼? 據說從生物學的角度看,因紐特人和其他美洲原住民似乎應視作兩個民族。 絕大多數美洲原住民的祖先,是在距今大約20000年前從歐亞大陸遷徙到美洲的。當時因為冰期的影響,白令海峽的海平面下降,一條聯結亞洲和美洲的陸橋裸露出海平面,於是這些美洲原住民通過白令陸橋從亞洲遷徙到了美洲。 而因紐特人的祖先,則是在這次移民潮結束的1萬年之後才從亞洲來到美洲的。也因此,因紐特人的外貌明顯要比其他美洲原住民更接近東亞人的樣子。 美洲的人類就是這樣,貌似與世隔絕地生活了數萬年,直到公元10世紀,這裡的沉寂終於被打破。 打破這一沉寂的,正是“維京人”(Vikings)。 “維京人”這一稱謂明顯帶有貶意,它特指當年那些從事海上搶劫的斯堪的納維亞男人,是地道的海盜,而女人並不包括在內。現今人們更多地以一個中性詞取而代之:北歐人(Norse)。 

滑稽的卡通維京人(引自網絡) 根據冰島古老的薩迦(Saga,史詩,北歐特有的一種文學,“小故事”)記載:公元10世紀在冰島生活着一個來自挪威的維京人紅鬍子埃里克(Eric the Red)。據傳公元981年,紅鬍子因犯了殺人的重罪,無法在冰島繼續待下去,故而帶領家人和奴隸離開冰島,向西北方向遠航。因為傳說中,在冰島的西北還有一片大陸。 
格陵蘭東部的斯科斯比灣(Scoresby Sound)是世界上最長的峽灣(引自網絡) 
歐洲與北美的海上銜接 紅鬍子果然在西北發現了一個更大的島嶼,他將這片冰天雪地起了一個春意盎然的名字:格陵蘭(Greenland,綠色的土地)!在紅鬍子的忽悠下,之後陸續有數千維京移民來到了格陵蘭島。 當時,格陵蘭島上並非無人居住,那裡生活着來自北美大陸的多爾賽特人(Dorset),他們早在因紐特人來之前就已經存在,所形成的古北極圈文化被稱作多爾塞特文化(Dorset Culture)。他們大約從公元前800年起開始興盛,至公元1000年左右走向衰落。 
Christian Krogh於1893年所繪的《萊夫·埃里克松發現美洲》(引自網絡) 然而,維京人真正踏上紐芬蘭島,是紅鬍子的兒子——萊夫.埃里克松(Leif Erikson,970—1020)的功勞。萊夫率領着一支60—90人組成的團隊向西航行,最終發現了幾塊陸地,他將其命名為:赫魯蘭(Helluland,意指平石之地)、馬克蘭(Markland,意指樹島)與文蘭(Vinland),也就是今天的巴芬島、拉布拉多半島與紐芬蘭島。 文蘭中的Vin,古挪威語係指自然的草原,這裡氣候溫和,土地豐腴,冬日只結一點霜,即使到了冬天草依然是綠色,河中有許多鮭魚。萊夫在這個島上建立了北歐人聚落,而且一直居住到冬日過去。 也因此,萊夫被認為是第一個抵達美洲的歐洲人!比卡伯特早了500年! 萊夫登上“文蘭”的10月9日,如今已被加拿大和美國指定為“萊夫.埃里克松日”。 
當年維京人乘坐的就是這樣的船! 今天的史學界普遍認為,當時萊夫過冬的地點正是蘭塞奧茲牧草地!此地是迄今為止美洲唯一已被證實的維京人的聚集地遺址。 為什麼叫“蘭塞奧茲”?據說這大概是L'anse a la Medee的訛誤,本意是美狄亞灣。美狄亞,希臘悲劇中的女主角,17世紀的許多法國船隻都以美狄亞命名。只是講英語的定居者到來時,這個名字就成了這樣,但村莊前面的海灣依舊叫美狄亞灣。 
蘭塞奧茲牧草地遺址遠眺 萊夫滿載大量優質葡萄、木材和鮭魚返回格陵蘭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斯堪的納維亞的其它地區,更多的模仿者躍躍欲試。1010年前後,冰島人索爾芬恩帶領了一支160人的龐大船隊前往文蘭。他們在那裡建立起定居點,索爾芬恩的孩子遂成為了歷史上第一個出生在北美的歐洲人。 這些歐洲人用器具、奶製品等與原住民進行物質交換,而且最初與當地人相處和諧。但維京人一直遵循一個原則:不會將武器交換給原住民。這也許是世界上最早的“高科技”封鎖了吧。 然而,人類在蘭塞奧茲牧草地的重逢並不總是意味着相見恨晚,悲喜交加,一片和諧。 原本,維京人打算在紐芬蘭建立一個永久的定居地,但由於後續到來的維京人對原住民使用了暴力手段,這徹底激怒了眾多的原住民。儘管維京人有槍,但卻無法抵擋住人多勢眾的原住民,結果,在原住民的不斷攻擊下,維京人被迫撤退,一路逃回了格陵蘭,他們在這裡的逗留時間僅有3—10年。 建立永久定居地的願望自此宣告失敗。 為了不給原住民留下任何歐洲文明的痕跡,他們在離開前,將包括房屋在內的所有東西都付之一炬,以至於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只剩下地基的痕跡與挖掘出的殘片。 
遺址入口

山頂上維京人的造型,由藝術家尼凱爾克(Karen Van Niekerk)設計。人物面向東南方,象徵着維京人依託這裡的大本營向外探索的精神(合金鋼製成,高約2.4米,厚約10毫米) 這裡還有一個更加戲劇性的故事: 就是上述那位索爾芬恩,為了能站穩腳跟,試圖與當地原住民結盟。他熱情邀請當地的酋長到維京人的定居點參加宴會。宴會上維京人用最珍貴並引以為豪的特色美食——各式乳製品來款待酋長。但可惜的是,酋長大概是對乳製品過敏,回到部落便開始上吐下瀉,病情嚴重。當地原住民誤以為是維京人下的毒,憤怒的當地人決定與維京人開戰。結果,100多維京人根本無法抵擋成千上萬原住民武士源源不斷的圍攻,索爾芬恩只好放棄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定居點,失望地離開文蘭返回格陵蘭。他到死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後來,儘管格陵蘭島上的維京人仍然定期前往文蘭,砍伐木材,捕獲鮭魚,但再也沒人去嘗試建立永久定居點。 
遺址入口前英斯塔德夫婦的雕像 這個遺址是1960年發現的。那年,挪威探險家兼作家海爾格(Helge Ingstad)和妻子安妮(Anne Stine Ingstad)根據資料記載一路找尋到這裡。當他們詢問當地人附近是否有任何不尋常的土丘或低矮的草皮圍牆時,一位當地的老漁民喬治(George Decker)將他們帶到一處“土著人”的舊營地。夫婦二人驚喜地發現,這或許正是他們尋覓已久的維京人遺址。1961—1968 年間,安妮帶領考古人員對雜草叢生的11世紀北歐建築廢墟進行了歷史性發掘。在出土的數百件北歐文物中,包括一個皂石紡錘輪和一個青銅環形針加工器,以及其他鐵器、青銅器、石器和骨器等,這證明當時有婦女在此居住。 經放射性碳年代測定,遺址時間為公元990-1030 年之間。 據說,宇宙射線也幫助人們確定了北歐人出現在這裡的時間,因為公元993年的一次強烈宇宙射線轟擊,在碳記錄中留下了痕跡。荷蘭的研究人員利用在遺址發掘出的北歐人砍伐的木材,確定了這一碳標記。之後通過計算那次轟擊後的年輪,他們得出了這些木材樣本是在1021年砍伐的結論! 之後,他們對發掘物進行了復原保護。 整個遺址由80平方公里的森林、沼澤、海岸、海灣和島嶼組成。值得稱道的是,在遺址設計上將北歐人的建築遺蹟與重建的建築進行了嚴格的分隔。其遺址核心包括三個建築群和一個鑄幣廠,但沒有與農耕相關的穀倉或馬廄。 
遺址區域分布圖(A、為地位較高的人建造的大禮堂,包含一個小單間和供其他船員居住和工作的公共區域。其中一個房間堆滿了爐渣,可能是用來煉鐵的;B、地位較低的生活房屋,也是冶煉前烘烤沼澤礦石的地方;C、遺址地位最低的小房,供奴隸居住;D、三個大廳中最小的一個,可能是為工人建造的;E、婦女工作居住的小屋;F、最大的建築領袖大廳;G、地位較低的船員的工作室和生活空間;J、冶煉小屋。) 

如今看到的遺址是這樣滴
通過復原可知,這些建築有着冰島風格,厚重的草皮屋頂由內部柱子支撐。熔鐵爐是一個簡單的煉鐵爐,內設一個小型地下小屋和一個坑式炭窯。大型建築內有睡眠區、木工作坊、起居室、廚房和儲藏室。 
複製的長屋

長屋內的復原

聆聽“北歐人”講述屋內陳設的用途,還有傳奇故事


正在手工削制北歐象棋棋子的工人 如果梳理一下維京人的探險路徑,你會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他們竟捨棄了最先看到的更大的陸地,代之繼續向南,直到文蘭才停下。 為什麼? 
當年萊夫行船的可能路線 答案是:他們必須能夠尋找到下次再來時的顯著參照物,以確保回到之前的地方。而文蘭沿岸,分布着兩個突出的小島,極易辨認,就這麼簡單! 到了公元15世紀中葉,隨着地球上的小冰期進入到太陽活動的低潮期,全球氣溫再次出現了明顯的下降。幾乎整個格陵蘭島開始終年被積雪覆蓋,巨大的冰蓋封堵住了港口,阻斷了格陵蘭與冰島、挪威以及北美的聯繫。 當時,格陵蘭的人口不到500人。即使有一些冰島船員經營着文蘭島的生意,但成本也根本無法維持收益。由於實在無法繼續在格陵蘭島上生存,維京人被迫放棄了格陵蘭,移民到了冰島和挪威。 連格陵蘭島都被遺棄,更不用說文蘭了。 北美與歐洲之間的聯繫就此一度斷絕。 直到大航海時代,地理“大發現”的開始…… 
索伊克斯港的海上古風神聖墓地(Sacred Burial grounds in Port au Choix,引自網絡) 其實,早在維京人之前,多爾塞特人就曾經從格陵蘭登陸過紐芬蘭島。就在蘭塞奧茲牧草地西南、沿海岸線約230公里的索伊克斯港(Port au Choix),便有一處基於海洋資源發展起來的海上古人(Maritime Archaic)的大型定居點遺蹟,那裡有着距今3000—6000年的格羅斯沃特人(Groswater)和多塞特人的文化,包括已有5500年歷史的海上古風神聖墓地和菲利普花園(Phillip's Garden)。 數千年來,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不遠萬里來到紐芬蘭大北部半島和南拉布拉多半島,利用這裡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用文明促進了當地的發展與繁榮,先是海上古人,接着是維京人,在維京人的500年之後,又有巴斯克捕鯨人來到這裡……每種文化都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他們特有的印記,等待着人們去發現。 而土著人,則繼續生活在這裡。 返程之前,順便拜訪了距遺址不遠的小鎮聖安東尼(St. Anthony)。最早發現這一捕魚良港的是大名鼎鼎的法國探險家卡蒂埃(Jacques Cartier),所謂“3C”(卡伯特、卡蒂埃、尚普蘭)之一。卡蒂埃於1534年發現了這裡並取名為聖安東尼港。 以下兩幅照片為聖安東尼港風光。 

需要提及的是,在著名的“維京小徑”(Viking Trail)上,分布着幾個著名的景點。格羅斯莫恩國家公園自不必說,還有拱門省立公園(The Arches Provincial Park),就在格羅斯莫恩國家公園(Gros Morne National Park)和索伊克斯港之間的路邊。 
沿着“維京小徑”分布的著名景點

格羅斯莫恩國家公園風光(引自網絡)

還有需要乘坐渡輪才能抵達的“紅灣” 海灘上一塊巨大而多孔的岩石十分搶眼,岩石經過千百年來海浪的沖刷形成了三個天然拱門,在初升太陽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片金色! 據說原來曾有第四個拱門,但由於海浪不斷地侵蝕,最終拱門倒塌,所以只剩下了三個。至於這三個拱門能維持多久,沒人可以預言。 

漂亮的拱門 (文中圖片除註明外,均為作者2023年9月5日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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