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爭議的本質,是這個時代集體焦慮的一面照妖
吳宗峰教授主持人 各位觀眾,歡迎收看《明鏡辯論》。今天我們聚焦一個燒遍全中國的現象——張雪峰。這個名字,家長們恨不得紋在手腕上,教育學者們卻咬牙切齒。一個做高考志願填報諮詢的,憑什麼引發如此撕裂性的社會爭議?今天特別邀請到兩位中國研究院研究員:趙大黎博士和李亦倩博士。兩位,這場爭議的根源究竟在哪裡? 趙大黎研究員·博士 吳教授,我先說一個基本事實。今年高考季,張雪峰的志願填報諮詢服務,最高套餐定價接近四萬元人民幣,開搶幾分鐘就告罄。這不是智商稅,這是市場在說話。家長們用真金白銀告訴你:中國教育體系長期缺乏一樣東西,叫做「真話」。張雪峰說的那些話——某些文科專業就業前景堪憂、學歷貶值速度遠超想象、院校排名遠比專業名稱重要——這些都是任何一個高校招生辦老師絕對不敢說、輔導員不願說、主流媒體不便說的東西。他說了,所以他火了。爭議大?爭議大是因為他踩到了太多人的利益鏈。 李亦倩研究員·博士 趙博士,你把一個商業包裝精良的焦慮販賣機,說成了說真話的英雄,我完全不認同。張雪峰現象之所以爭議如此之大,恰恰是因為他造成的傷害是真實的、深遠的。他對文科、新聞、哲學、歷史等專業的系統性貶低,不是在「說真話」,是在用幾組就業數據做一場反人文教育的民粹動員。一個社會如果所有父母都聽張雪峰的,只選計算機、只選金融、只選臨床醫學,誰來研究歷史?誰來守護文化記憶?誰來做那些短期看不見回報、長期才能滋養社會的工作? 趙大黎研究員·博士 倩博士,你說的那個理想世界,前提是家庭能夠承受「長期看不見回報」。對北京、上海的教授家庭,孩子讀個哲學,窮幾年再轉型,沒問題。但你去四川農村、去河南縣城,問一個把半輩子積蓄全押在孩子高考上的家庭——他們等得起嗎?張雪峰的客群恰恰是中國最廣大的那批:不在頂層、不在底層、在中間掙扎的普通家庭。他的爭議大,有一部分原因非常骯髒:一些高校、一些教育既得利益者,不希望家長知道某些專業的真實就業率,不希望招生市場的信息不對稱被打破。張雪峰戳破了這個泡沫,所以才有人不遺餘力地攻擊他。 李亦倩研究員·博士 趙博士,你在做情感煽動,不是在做分析。我沒有說窮人家的孩子應該讀哲學。我說的是:張雪峰的問題,不在於他關心普通家庭,而在於他給出的解決方案——把教育完全工具化、把人完全變成勞動力商品——是一種更深層的剝奪。窮人家的孩子去讀計算機,讀四年,出來發現AI已經在替代初級程序員;或者讀醫,讀八年,出來又面臨醫院編制縮減。張雪峰的建議本質上是把所有雞蛋堆進同一個籃子。更重要的是:他的諮詢費要四萬塊,你說他在服務普通家庭?他服務的是有能力付四萬塊的家庭。他完成了一個精準的商業閉環:製造焦慮,銷售解藥,收費不菲。 吳宗峰教授主持人 兩位都觸碰到了一個關鍵節點:這場爭議究竟是教育觀念之爭,還是階層焦慮的集中爆發?請趙博士先回應。 趙大黎研究員·博士 兩者都是,但本質是後者。中國社會在過去十年裡完成了一次非常殘酷的教育幻滅——高等教育擴招,學歷通貨膨脹,但優質工作崗位並沒有同比例增長。這個落差製造了巨大的集體焦慮。張雪峰是這種焦慮的鏡子,不是焦慮的製造者。你說他販賣焦慮?他出現之前焦慮早就在那裡了!他只是第一個拿起麥克風、用家長聽得懂的語言把問題說清楚的人。爭議大,是因為他拆穿了皇帝的新衣,讓太多靠這件衣服吃飯的人如坐針氈。這種攻擊,本質上是既得利益者的反撲。 李亦倩研究員·博士 趙博士,我要在這裡劃一條非常清晰的界線。指出問題和提供解決方案,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我也承認,中國教育資訊嚴重不透明,家長獲取就業數據的渠道嚴重不足,這是真實的社會問題。但張雪峰的方式,是用極端化的語言、情緒化的表達,把複雜的就業市場問題簡化成「這個專業能賺錢,那個專業沒出路」的二元判斷。這種簡化不是服務家長,是欺騙家長。一個孩子有語言天賦,喜歡外文,可以做翻譯、做外交、做跨文化研究,張雪峰會告訴她什麼?「別讀,沒用。」這叫服務普通家庭? 趙大黎研究員·博士 你剛才說的那個有語言天賦孩子的例子,恰恰暴露了這場爭議最核心的階層視角問題。你說她可以做翻譯、做外交、做跨文化研究——做外交的比例有多少?做高端翻譯需要什麼家庭背景和社會資源?大多數讀了外語的普通家庭孩子,出路是什麼?你腦子裡的那個「有語言天賦的孩子」是精英視角下的想象,張雪峰面對的是現實!爭議大,還有一個原因:這場爭議折射出中國知識精英和普通大眾之間的深刻撕裂。知識界攻擊張雪峰的那些文章,很多都散發著一股優越感,好像只有精英才有資格談教育理想,普通家長的焦慮是粗鄙的、不值一提的。 李亦倩研究員·博士 趙博士,你反覆用「精英視角」來為張雪峰辯護,這個邏輯本身就是個陷阱!難道因為我批評張雪峰,我就是在俯視普通家庭?難道支持人文教育的價值,就是精英的專利?恰恰相反——真正傷害普通家庭的,是讓他們相信只有一條路可以走,讓他們的孩子從十七八歲就開始把自己的未來壓縮成一份工資單。張雪峰最大的問題不是他商業化,也不是他說了真話,而是:他讓幾百萬個孩子在最應該做夢的年紀,學會了放棄。這才是爭議最深的根源。 趙大黎研究員·博士 倩博士,說得很動人。但我請問你:放棄的那個夢,是誰給他們的夢?是這個教育體制,是這個就業市場,是這個社會結構。張雪峰沒有讓他們放棄夢想,是這個系統讓他們沒有能力、沒有資源去支撐夢想。張雪峰只是告訴他們:在現有條件下,如何少走冤枉路。這個爭議會一直大下去,因為他觸碰的不是一個人,是整個社會對「教育能改變命運」這個神話的集體信仰危機。 吳宗峰教授主持人 感謝兩位精彩的交鋒。今天的辯論揭示了一個深刻的現實:張雪峰爭議的本質,是中國教育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之間的一場遭遇戰,是精英話語與草根需求之間的正面碰撞,也是這個時代集體焦慮的一面照妖鏡。這面鏡子讓人不舒服,但它照出了真實。《明鏡辯論》,我們下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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