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當代人穿越到古代或未來,又或者是古代人或未來人穿越到當代,都會由於時空交錯而生出諸多不協調,這種種的不協調本身就很有戲劇性。穿越者如何調適自己以便融入新環境或者逃離,可以衍生出多種變數,有很強的可塑性,因此關於“穿越”的題材在文藝創作上從不枯寂。但是,“穿越”的故事也容易流於程式化,譬如當代人穿越到古代,使用“超前”的知識謀取利益之類的描述,這種現象在網絡小說中較為常見。德國電影《希特勒回來了》屬於“古代名人”穿越到現代,由於希特勒的特殊身份,所產生的效應自然更為特殊和耐人尋味。 電影把希特勒“復活”的日子設定在 2014 年 10 月,與他的“前世”相距約 70 年。帶着戰爭廢墟的記憶,面對高樓聳立,歡聲笑語的遊客,希特勒的錯愕可想而知。面對穿着破舊納粹軍服,貌似希特勒的這個人,人們並沒有絲毫的維和感,他們紛紛給他拍照,甚至與他合照。其中一位說英語的遊客的舉動較為令人費解,他招呼同伴為自己與希特勒拍合照之後,卻拋下這樣一句話:“nice to meet you .To hell with HItler!”(這是一部德語電影,這句話卻是用英文說的。)只有一位推着嬰兒車的媽媽,看到希特勒靠近她的時候,使用“防狼噴霧”對付他。 街頭賣報攤的老闆以為希特勒是在拍記錄片或“模仿秀”,讓眼部受傷的他都留在自己的報攤內。通過閱讀,希特勒掌握了大量的信息,從起初看到土耳其語的報刊以為“奧斯曼帝國改變戰爭進程了嗎?”到確認: 人們以為我死了,許多狂熱者最終也沒能成功; 我們輸了,俄羅斯和北方瓜分了土地; 聯邦德國現在被一個蠢女人領導着,和巴伐利亞基督教的酒鬼一起工作,想組建可憐的社會主義。 德國唯一的希望是古怪的綠黨。因為綠黨的口號“為改變而工作”,因為戰後的工業化,污染了土地和空氣,禍害了人民,綠黨現在要保護德國的土地。 當一位自由身的製片人兼導演邀請他做記錄片的主角,承諾會帶他到處訪問民眾的時候,他欣然應允並積極參與。當他在旅途中看到現代的電視機,馬上想到那會是一個做宣傳的絕妙工具,他反感當今電視台的烹飪、減肥、諧劇等節目,他認為電視節目只有表達政治主題才是人民的需要。 他訪問一位來自東德的女士,她說:“......工資大幅下跌,民主制度下的競選是被操縱的,沒有帶來任何改變。 ” 希特勒問:“每個人都害怕發表言論?” 她說:“我們什麼都不能說,否則會被當成排外者。外國小孩往窗外扔東西,當我制止他們的時候,他們的父母就來威脅我。” 因此希特勒認定“我不在的幾十年裡,民主在人們的腦海中並沒有留下多少痕跡。” 在酒吧里,有人支持勞改營,有人直言“所有那些可疑的大鬍子們,他們必須被驅逐出境,隨便去哪,他們應該消失......就算有些在德國出生,他們也該滾。” 希特勒:“滾回他們來的地方?”, “愛去哪去哪,就是別呆在這裡” 希特勒:“您主要指的是哪些人?” “那些伊斯蘭極端分子。” 他訪問一位養犬的女人,她說:“越來越多的外國人來到這裡,我覺得不是很好。不過我們這些小人物也改變不了什麼。” 希特勒:“但是如果許多小人物,許多平凡的男男女女團結起來,選出一個強大的偉人,那當然就能有所改變。” 希特勒為了論證自己關於“種族融合也不可行”的論點,用犬只雜交造成純種牧羊犬滅絕來舉例說明德國民族已經不純了。 在街頭,一位被訪者說“那些在德國的非洲人的平均智商只有40 到50 ,以前德國的平均智商在80 以上,現在大概最多只有 60 。” 希特勒附和說:“來德國的外國人越多,平均智商越低。” 一位自詡為“右翼主義者”說:“伊波拉病毒由外國人帶進德國,為什麼?就是因為我們德國人不能開口表達意見,因為我們始終有歷史負擔......我不是極端主義者,但是我永遠支持右翼。 希特勒也並不是無往不利,當他以“政客們中飽私囊”為題,要求年輕人支持他,但是被拒絕。他的主張也被一位留鬍子的中年人所批評,希特勒說要記下他的地址,說大搜捕的時候第一個就抓他,中年人說不怕。 希特勒得出一個結論:人們之中涌動着一股無聲的憤怒,一種對現狀的不滿,這讓我想到1930年。 他還沾沾自喜地對導演說:只要拋出一些關鍵詞,他們就會上鈎了。 當他被電視台相中,首次在電視上登台亮相,他抨擊德國孩子瓊、老人窮、沒有工作,德國就停在深淵面前。但是電視上的廚藝秀使人們看不到深淵,他要與這種電視作鬥爭。他的言論得到許多正面的回饋,甚至有媒體說“恰恰是元首,揭開國之瘡疤。”同時,馬上就有各種對談節目邀請他做嘉賓。 一位主持人說他煽動人的情緒,他的回應是:“與煽動人的情緒無關,是為了德國人民的幸福安康。一個元首,失去了人民就毫無價值。” 針對一位黑人主持人的問話他回答說自己為的是“讓德國重回正軌,並且保障德國人民的生活。”,當主持人問像自己這樣的人是不是該滾蛋,他說可以去修路。 面對另一位主持人對他的質疑,他說命運決定了他是希特勒,還說主持人是命運這台大機器里的一個小螺絲,而自己則是這台大機器里的大舵輪。 “模仿秀”播出之後,在德國的 Youtube 上引起了熱議,下面是部分評論: 雖然二戰不是什麼好事,但現在這位成了一名喜劇演員。 面對這樣的幽默,德國準備好了嗎? 我完全不知道是該嚴肅看待這問題呢,還是該笑呢? 不能低估這件事,以前那個人也說了很多漂亮話,不知什麼時候付諸實現,我完全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我是否願意讓孩子出生在這個世界呢?總之我覺得他很棒,我肯定會繼續粉他。你們也去看看吧。 他是要成為聯邦總理還是網絡紅人呢?他兩樣都成。 我恨所有人、所有物,都給我滾!我唯一不恨的,就是希特勒。 雖然希特勒熱衷於和各路政治人物對話,宣講自己的理念,卻在某政治領袖談到國家政策的時候睡着了。在這裡,電影對“元首”幽了一默。 希特勒迅速走紅之際,電視台高層中有人出於爭權的目的,播出了希特勒某次訪問中,被小狗咬了手指,劇怒之下拔槍殺了小狗的一段視頻。這段視頻中止了希特勒上升的勢頭,電視台主導“模仿秀”的高層也黯然下台。 但是沒過多久,隨着希特勒寫的一本書出版後,他又一次華麗出場,還有人買下版權,為他開拍電影。這時,把他帶到公眾面前的自由身製片兼導演薩瓦斯基意識到這是希特勒的真身,想要從肉體上消滅他的時候,反而被當作精神病人關進了醫院。電影順利開拍。戲中戲裡,當希特勒被薩瓦斯基用槍逼着站到天台邊緣的時候,兩人之間有這樣一段對話: 薩:“你真是個怪物。” 希:“真的嗎?那麼你同樣會被推舉我的人們所定罪。” 薩:“他們都是怪物?他們只是普通老百姓。” 希:“他們把國家委託給一個非凡的人。你在幹什麼?阻礙選舉?” 薩:“不,但我會結束你。” 希:“你從不問為什麼人們跟隨我,那些底層的人們,他們喜歡我,他們有同樣的價值。這就是你為什麼不會開槍。” 不過薩瓦斯基沒有被他唬住,他朝希特勒開槍了,希特勒應聲倒下,從薩瓦斯基眼前消失。怪異的是,希特勒馬上又出現在薩瓦斯基的背後,並且很得意地說:“你不能除掉我,我是你們所有人中的一部分。還有,不是所有事情都是負面的。”戲中戲在這裡結束了。 由於這部電影糅合了新聞紀錄片和虛構情節故事片兩種形式,在銜接和敘事的過程中有時會顯得生硬。但是由德國民眾說出來的心裡話相對於由編劇撰寫的台詞來得更為有分量。我們從電影裡看到聽到,希特勒口口聲聲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德國,為了德國民眾。這些話語很動聽,很容易引起歡呼擁戴,於是人們會認同“不是所有事情都是負面的”,尤其當負面影響不涉及自身的時候,人們更加不會費心關注,這就是為什麼希特勒當年能夠崛起的原因之一。同時,人們很容易忽略了在希特勒華麗的言詞背後,骨子裡那種別人“是命運這台大機器里的一個小螺絲,而我則是這台大機器里的大舵輪。”的傲慢。當這個人掌握了絕對權力之後,再也沒有能夠制約他的力量,悲劇就產生了!那麼,當希特勒的納粹主義已經被人們唾棄了那麼多年之後,為什麼人們對於希特勒的“復活”毫無警惕呢?我想,除了現今嚴肅話題娛樂化的原因之外,電影中的希特勒所說的“ 我是你們所有人中的一部分”這句話未必完全是廢話,也就是說,我們是不是該捫心自問,自己的心中是不是有個“小希特勒”?
註:關於電影中的對話,根據中英文字幕摘錄,不知是否完全與原文吻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