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民間想象” 納蘭妙殊 1、前日讀蔣星煜先生的書《以戲代藥》(該書初版於1980年),某篇記錄一段河南曲子《關公辭曹》: 曹操(唱): 在曹營我待你哪樣不好? 頓頓飯四個碟兩個火燒。 綠豆面拌疙瘩你嫌不好,(問過河南同學關於“拌疙瘩”,她亦懵然不知。) 廚房裡忙壞了你曹大嫂! 京劇中關於這個情節的唱詞是這樣的: 曹操(西皮快板) 在曹營我待你恩高意好, 上馬金下馬銀美女紅袍。 保薦你壽亭侯爵祿不小,難道說你忘卻了舊日故交! 然而若是給純樸的鄉親們唱戲,“美女紅袍”之類的話怎能打動人?“手挺猴”又是什麼玩意兒? 另又找到一個版本: 曹操(唱): 曹孟德在馬上一聲大叫, 關二弟聽我說你且慢逃。 在許都我待你哪點兒不好, 頓頓飯包餃子又炸油條。(太周到了!) 你曹大嫂親自下廚燒鍋燎灶,(老曹討了個賢惠婆娘啊) 大冷天只忙得熱汗不消。 白面饃夾臘肉你吃膩了,(真是口刁,白饃臘肉還會吃膩?二爺是成心為難曹大嫂) 又給你蒸一鍋馬齒菜包。 搬蒜臼還把蒜汁搗, 蘿蔔絲拌香油調了一瓢。(曹大嫂整飯菜的能耐真大) 我對你一片心蒼天可表, 有半點孬主意我是屌毛!(老曹太委屈了,放狠話——擱誰誰不委屈啊?!) 尚有第三個版本: 曹操(唱): 曹孟德騎驢上了八里橋,(孟德騎驢,不知倒騎還是正騎?“張果老”狀還是“大姑娘”狀?騎驢竟能追上關二爺的吃兔馬麼?) 尊一聲關賢弟請你聽了: 在許昌俺待你哪點兒不好? 頓頓飯四個碟兒兩個火燒, 綠豆面拌疙瘩你嫌俗套,灶火里忙壞了你曹大嫂, 攤煎餅調榛椒香油來拌,還給你包了些馬齒菜包,(馬齒菜我都沒吃過,多麼珍稀尊貴的吃食) 芝麻葉雜麵條頓頓都有, 又蒸了一鍋榆錢菜把蒜汁來澆......(香油,蒜汁兒,枉將人饞死也麼哥...) 這幾段地方戲的板腔體唱詞,除了以情動人之外,更鋪排各類“最好的”吃食,加強表現力。鄉親們在台下聽着,想象着曹大嫂七個碟子八大碗地,在桌上擺開香油煎餅和蒜汁榆錢,感想必定是——唉呀媽呀!這麼老些好吃的都攏不住關二爺的心,他還非要回去找他大哥,你們說二爺那得是多忠的人兒啊! 2、山東呂劇《下陳州》中著名唱段: 聽說那老包要出京, 忙壞了東宮和西宮。 東宮娘娘烙大餅, 西宮娘娘剝大蔥。 ——娘娘也不是好做的差事。 3、脂硯齋甲戌本眉批: “近聞一俗笑語云:一莊農人進京回家,眾人問曰:你進京去可見些個世面否?莊人曰:連皇帝老爺都見了。眾罕然問曰:皇帝如何景況?莊人曰:皇帝左手拿一金元寶,右手拿一銀元寶,馬上稍着一口袋人參,行動人參不離口。一時要屙屎了,連擦屁股都用的是鵝黃緞子,所以京中掏茅廁的人都富貴無比。” 4、魯迅《“人話”》:是大熱天的正午,一個農婦做事做得正苦,忽而嘆道:“皇后娘娘真不知道多麼快活。這時還不是在床上睡午覺,醒過來的時候,就叫道:太監,拿個柿餅來!’” (另有一句話,出處不可考,似乎也是魯迅說的——農夫說:皇上爺使的扁擔,肯定是金的!) 5、賈平凹講的笑話: 兩個農民聊天,問:你說蔣委員長每天都吃什麼飯?答:肯定是頓頓撈一碗乾麵,油潑的辣子還調得紅紅的呢! 6、“油條燒雞牆上掛”。 有兩個相似版本: a、翻身農民吃上了飯,感慨說:我都吃上飯了,那毛主席他老人家能吃什麼呢? 另一位說:毛主席他老人家能吃什麼?白瞞了,燒餅麻花子隨便吃,白糖紅糖隨便nan,“簸離子(音)”上掛的都是油果子。” 答話是河南方言,意為:毛主席能吃什麼?不瞞你說,燒餅麻花隨便吃,白糖紅糖隨便吃,家裡的牆上掛的都是油條。 “nan”,是指吃糖時的動作,是直接把嘴趴在糖上用舌頭舔來吃,不用手——形容極度的恣意享受;“簸離子”是用高粱杆串成的用來給房間做隔斷的東西,相當於現在房間裡的夾牆,舊時農村蓋房大概為了省料,房間裡不做隔斷,蓋好房屋後,用高粱杆串成的蓆子做每間房屋的隔斷,平時做活計用的針線什麼的小東西,都可以插在上面,也可以掛一些輕的東西;油果子是油條的俗稱。 ( b、某窮學生高中時有一次在食堂吃飯,一邊啃着老鹹菜就饅頭,一邊問同學:你說那些當官的是不是天天都有好東西吃?那胡耀邦住的屋裡,牆上不得掛滿了燒雞和油條!(胡耀為當時總書記) 7、”江青與紅糖白糖”。 也有兩個相似版本: a、粉碎四人幫後,開控訴大會,一位陝北老農控訴江青:江青那臭娘們兒,床頭還放倆糖罐,一個白糖罐,一個紅糖罐,晚上睡覺之前還要吃一個白面饃,想蘸白糖就蘸白糖,想吃紅糖就蘸紅糖。 b、一位鄉下老隊長問一個北京來的知青:江青是不是每天都蘸着糖水吃饅頭? 知青唯有諾諾。該老隊長悠然神往道:江青肯定跟娘娘似的,每頓飯都是兩碗糖水,一碗紅糖水,一碗白糖水,一口一換,可勁兒蘸。 7、川劇樣板戲《列寧在十月》: 川劇鑼鼓起。 (列寧上。):湯一缽缽,菜一缽缽,湯一缽缽,菜一缽缽,菜湯湯!(亮相) 列寧:我,弗拉基米爾――(幫腔):伊里奇啊――就是列寧呀。 我,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大家都喊我是列寧。 蘇維埃的主席不好當, 沙皇的勢力呈凶狂, 革命的武裝起波浪。 布哈林最近對我有意見, 那托絡斯基想把我啊,來丟翻。 (幫腔):丟不翻啊! (列寧夫人克魯普斯卡婭上): 克魯普斯卡婭: 托絡斯基起了打貓兒心腸, 他的腰杆上別了一把左輪槍。 夫君為革命腹背受敵, 怕只怕,十月的炮火啊還沒有打響, 夫君他就被那暗箭來射傷。 (幫腔):暗箭難防啊,何況還有左輪槍! 克魯斯卡婭:相公! 列寧:娘子! 克魯斯卡婭:聽說列相公有難,夫人特來探過端詳啊! 列寧:斯卡婭娘子,沒得事沒得事。革命關頭,哪裡還顧得上兒女情長。趕快回去! 克魯斯卡婭:相公,萬萬當心! 列寧:快走快走!我馬上還要和斯大林同志商量革命大計。 克魯斯卡婭:好,相公!萬萬當心啊!相公! 列寧:娘子! (幫腔):生離死別啊,革命夫妻不好當啊! (克魯斯卡婭下) (斯大林上) 斯大林:老夫約瑟夫,老夫約瑟夫,聽說大王有難,將軍前來抽起。 (幫腔):抽不起啊。 列寧: 叫一聲約瑟夫孤的愛卿, 有件事朕同你細說端的, 打冬宮咱還要從長計議, 切不可鬧意氣誤了戰機。 冬宮內到處有許多裸體, 全都是大理石雕刻成的。 斯大林:尊一聲敬愛的-- (幫腔)弗拉基米爾•依里奇 三日前本將軍已傳話下去, 打冬宮不准毀壞文物古蹟, 開槍不能朝着壁上的裸體, 那都是老沙皇留給我們無產階級的! (幫腔):是我們無產階級的! (兩人握手) 列寧:攻打冬宮的日子,就定在臘月初七! (幫腔):是陰曆啊,不是陽曆! ——可見於小說《落花時節》,作者何潔,流沙河之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