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前面討論了人類所受到的來自自然和社會的對公平的否認,以及由於公平的自身邏輯特點和人類的認知能力的局限性對公平之否認。在日常生活我們常遇到的對人生中的公平與否進行感嘆地另一種非常普遍的現象,是抱怨命運不公平。其實,除了前面在“公平之自然否認”中提到的人們生來就面臨的各種不公平現象之外,在人的一生的進程中,在人們進行的各種社會實踐或個人謀生奮鬥的活動中,人們始終會遇到有些人很順利而有些人則不順利的情況,而這些現象的發生往往使當事人感到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這就構成了公平之否認的超自然意義。 儘管我們經常也可以為生活中人們所感嘆的“命運”找出一些人力所未盡人意之處,但是生活中所存在的大量的巧合卻經常是無法歸結於人之努力之不足的。本文作者曾在網上登過一篇討論“巧合”的文章,而生活中的大量的用人類的科學知識無法解釋的巧合,便構成了人們通常所說的人類無法掌控的“運氣”,而不同人的不同運氣的對比便表現出了很多人經常感嘆的(除了生來就有的公平之自然否認之外的)的命運的不公平。這裡作者將通過對巧合,以及人們面對巧合的一些思維邏輯和人類科學認識的局限的討論,幫助讀者認識公平之否認的超自然意義。
有些讀者中可能有過這樣的經歷,當你干某一類事的時候時不時地會伴隨着發生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現象,這種情況的發生有時會給生活帶來很多困擾。比如說我們來考慮這樣一種假想的情況,張三第一次到李四家去串門,剛一進屋,屋裡原來亮着的一盞燈就憋掉了。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時會給出一個非常簡單的答案:一個有趣的巧合。所謂巧合是指沒有必然關聯的幾個事件發生在了一起。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已習慣用巧合來解釋各種我們找不出相關原因的共發事件。從巧合的上述基本意義,我們可以推論出巧合的另外一個重要的意思:發生在不同場合的若幹個巧合之間也是互不相關的,這是因為如果從一個巧合A能推出事件B的發生,我們就不能稱事件B為巧合了。如果用數學術語來表達,我們應該說不同的巧合是相互獨立的事件,否則其中有些事件就不能稱之為巧合了。根據這一理論,一個人遇到了一件巧合併不意味着他不會再遇到另一個巧合,也不意味着他的下一個巧合將會在很久以後才會發生,甚至不意味着他的下一個巧合不會與剛發生的巧合極其相似。因此,如果上面假想故事中的張三離開李四家之後又去了王五家,那麼王五家的燈泡也完全有可能當張三進他屋子的時候自己憋掉。
儘管巧合的嚴格定義如上所述為互不相關的相互獨立的共發事件,但人們對於巧合又有一種默契的共識,那就是認為巧合是小概率事件,不能發生得太頻繁了。如果上面故事中的張三一個月裡拜訪了二十個人家而那二十家的燈泡都是當他一進屋就憋了從而搞得張三因此落下一個壞名聲的話,就是在最堅定的唯物論者當中也會分裂出兩種不同的人來。一種人會說“張三的運氣真不好”,另一種人則會開始研究張三身上是否有什麼特殊的場以致造成燈泡易憋。當然,唯物論者談運氣聽起來可能有點滑稽(儘管這是非常普遍的事),就是打算用科學的方法去研究張三的想法也並不具備十足的道理(儘管有些道理),因為他們既然認為這個世界上有巧合這麼一說,就沒理由完全否認二十個相互獨立但非常類似的巧合在短期內相繼發生的可能。現在我們假設確實有一群科學家對張三進行了人體測試,但經過長期反覆嚴格的高科技的檢查根本找不出與他人不同的異常之處。那時可能百分之百的唯物論者都將會認為張三是一個倒霉的人了。
當然,故事中的張三造成的破壞只不過是幾個燈泡而已,而且是由他對不同的人家造成的損失。如果張三自己是個科學工作者,而且那些巧合換了一種形式發生。比如,張三在一個研究所工作,和另一位科學家黃二需要在同一個實驗室里作實驗,而且張三和黃二曾有過一些不愉快的事。假設有一天黃二正一個人在實驗室里作實驗的時候,張三也來到實驗室。黃二的實驗需要自行運行一段時間才能結束,所以他先離開實驗室去作些別的事情。等黃二回來的時候,張三已經離開了實驗室,黃二檢查實驗的結果後非常沮喪, 因為結果很差而且比平時都要差。作實驗得到不好的結果也沒什麼奇怪的,所以黃二也沒說什麼,只把實驗重作一遍。但如果我們假設在同一個月裡類似的情況發生了十多次,幾乎每次張三在黃二的實驗運行的過程中單獨在實驗室里停留過之後,黃二的實驗結果都要比往常差,這時站在任何人的角度都可能會開始對張三產生懷疑並向研究所報告所發生的事情。
但根據我們前面對巧合的討論,我們知道發生在張三和黃二的實驗室里的這一切完全可能屬於是巧合的範疇。儘管張三的出現常伴隨着黃二的實驗失敗,作為一個科學家,張三可能從來沒有違背過自己的職業道德去破壞黃二的實驗。正如在前面燈泡憋壞的討論中我們沒有確切的理由否認多次燈泡憋壞的發生仍屬於巧合一樣,我們也沒有確切的理由否認多次張三的出現與黃二的實驗失敗發生在一起也屬於巧合。
實際上考慮到張三和黃二以前有過一些過節,黃二可能很快就會懷疑到張三的出現與他實驗的失敗有關。即使黃二是一個非常豁達開朗的人(假設他與張三的不合全是張三的錯),如果當上述實驗失敗事件在一個月裡發生了十多次之後(尤其當研究所急等着他的實驗結果時),黃二還不對張三產生懷疑並向保安人員及研究所報告,人們就要對他作為一個科學工作者的職業責任心和資格產生懷疑了。
其實,就算張三和黃二以前是好朋友,在經歷了上述遭遇之後黃二都很難不對張三產生懷疑。另一方面,如果黃二隻有當與張三在一起工作的時候才遇到這種不幸的巧合,他或許會另找一個工作一走了之。但如果在他的生活中不論在家裡還是與親朋的交往中,或是在職業工作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不幸的巧合,就算他不是一個敏感的人,他也會要承受難以想象的心理壓力。他經常要處於這樣一種尷尬的處境,如果他不對某人產生懷疑就無法按照常理及已知的科學知識來解釋所發生的一切,從而可能是對自己和其他的人甚至是對社會不負責任,但如果他對某人產生懷疑,他有可能是錯怪了他人並無故樹敵。他會掙扎在“不要輕易懷疑人”與“這個世界上確有壞人存在而且人心隔肚皮”的邏輯邊緣上。這種狀況對於他的人生可能是災難性的,他有可能因此而心志勞累並導致心理徹底崩潰。如果張三的出現與黃二實驗失敗的巧合真的導致黃二心理崩潰,張三也會覺得實在是莫名其妙,因為他恐怕實在是沒有作過任何有損於黃二的事,只怪一切都是那麼地巧。
以上由假想的憋燈泡的故事引出的討論或許有些誇張,但在我們生活中確實存在着類似的事例。各種可喜的或不幸的巧合經常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在生活中,那些不幸的巧合不但會造成即時的有形的損失,而且會在人們心理上產生不同程度的無形陰影。很多相繼發生的巧合之間的高度相關很容易造成思維基於現代科學的人們之間的各種猜疑。
其實,巧合之所以會造成人們之間的猜疑,正是因為我們在前面提到的人們對巧合的所做的假設,即巧合的發生應該是小概率的事件。一旦若干巧合違背了小概率的特徵而高頻率地發生,人們就會認為在表面上看來是巧合的事件背後潛藏着一些不為人知的必然因素。如果在不考慮人為因素的前提下,根據已知的科學常識找不出會造成已發生的巧合的任何原因,人們就會開始考慮可能的人為因素了,也就是說人們要開始彼此之間的猜疑了。
這裡有一個很有趣的因果邏輯鏈。在現代化社會裡,人們的思維往往是以他們所知的科學常識為基礎的,生活中的一些現象之所以被他們稱為巧合,是因為他們的科學知識無法提供產生那些現象的更確切的原因,而巧合可以是一個不需要原因的原因。但是,正如我們在上一節指出的,既然巧合是不需要任何原因的,我們就可以認為發生在不同時候的巧合之間是相互獨立的。另外,一來由於被認為是巧合的事情通常來說發生的概率並不很高,二來因為大家覺得沒有必然的產生原因的事情不應該會經常發生,所以大家就做出了巧合一定是小概率事件的假設。但是另一方面,科學作為上述思維方式所依賴的基礎﹐它本身卻是不願意接受小概率事件的﹔這種不情願甚至到了“小概率事件基本不應該發生而非常小的概率的事件就完全不該發生”已成為一種基本的科學假說的程度。比如,現代科學絕對不承認隨便一個人晚上在紐約的寓所就寢,第二天早上一睜眼會發現自己躺在北京長安街上的王府大廈里。因為在現代科學看來這種事件的概率太小了,而概率太小的事件被現代科學認為不應該在現實生活中發生。而從小概率事件基本不該發生這一點又可推出小概率事件重複發生的概率更小的結論。所以當被認為是小概率事件的某一類巧合出現的頻率達到一定的程度時,人們就會認為把它作為小概率的巧合的假設是錯誤的,所以人們便要開始找它的幕後原因以證明它是有着必然的可發現的因果規律的一般事件。但是,如果通過各種科學的甚至是高科技的手段人們找不出甚至難以想象出任何可能造成該事件的自然因素,人們便要開始從自身的社會成員當中找原因了。
簡而言之,在上面這段中,我們畫出了這麼一個邏輯鏈:先是因為沒有科學根據而認為某一類現象是孤立的小概率事件,而一個孤立事件的發生與另一個孤立事件的發生應該是沒關係的,或者說其中一個的發生既不應該增加也不應該減少另一個事件發生的可能;但是如果這一類被認為是小概率的孤立的事件發生的次數多了之後,人們又會從科學的邏輯上推出它們之間不應該是孤立的。這種因果邏輯鏈聽起來可能有些古怪,但卻實實在在地存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一般地,正如我們前面指出的,確實可被認為是巧合的事件發生的次數通常較少,因此當一些原以為是小概率的事件發生的次數多了之後,應用上面的因果邏輯鏈可能還真地可找出那些原以為是小概率巧合背後的必然原因從而證明那些事件並非真正的巧合。但是,從我們上面的討論也可以看出,上面的那種因果邏輯鏈的應用過程中並不能真正嚴格地排除確實是在我們生活於其中的四維空間裡相互獨立的巧合反覆發生了多次的可能性,而當那種可能性實實在在地發生了的時候,運用上述的因果邏輯鏈就會導致象我們在上一節中提到的黃二心理崩潰的那種可怕的結果。很顯然,我們人類自身的這種奇怪的因果邏輯鏈可以是造成生活中極大不公平的一種潛在因素。
我們日常的行為都是在一定的前提假設之下的,離開了假設,我們人類可能會寸步難行。比如說,某人買了一張3點半的飛機票,他便估算好時間,在中午搭車前往機場以便能趕在3點之前到達機場。其實這裡在潛意識中他做了一些假設,首先他假設不會出現交通上的意外以使得他無法在預期的時間到達機場;其次,他假設因為飛機票上寫明了飛機將在3點半起飛,那麼它就不應該在3點半以前跑掉;再次,他假設如果因為飛機在預定的時間之前跑掉而使他搭不上該飛機,他一定有可伸冤之處,找回他的損失來。這是他根據生活經驗對他自己的行動作的一些前提假設。再如,在棒球比賽中,當球在空中飛行時,運動員會根據球飛行的方向和在空間的位置估計出球的落地點,然後跑向那個落地點去接球。這是我們根據生活常識所了解到的正常情況下球在空中運動時所應走的軌道對球的落地點所作的一個假設。
以上這些假設都是生活中的簡單明白的假設,一般不會出什麼差錯。當然,在前面的打棒球的例子中,如果有人在遠處用槍將球在空中打爆了,那麼我們關於球的落地點的假設就不會實現了。
上一節我們在得出奇怪的因果邏輯鏈的過程中用到了兩個主要的假設,一是巧合是孤立的小概率事件,一是概率非常小的事件(比如一個在北京長安街上散步的人聽見一個在紐約公寓裡睡覺的人在說夢話)在生活中不應該發生。而導致我們做出這兩個假設的是另外一個隱藏在背後的假設,那就是科學是一切問題的最後裁判:我們日常所見的一切現象背後的必然原因都可找到一個科學的解釋,如果科學無法給出一件事背後的必然原因的話,那麼那件事就一定是沒有必然原因的巧合;因為概率非常小的事件不會發生是科學之不可動搖的一個基礎,所以概率非常小的事件一定不能在日常生活中發生。這就是在我們前面的討論中應用的一個隱含邏輯,這就是我們前兩節中最主要的前提假設。而在這個假設的背後還存在着另外一個假設,即認為我們人類生活在一個自我完備的自然時空中,也就是說從理論上或原則上來說,發生在我們的世界上的一切現象背後的必然原因都是以人的力量通過科學的手段或早或晚能給出自我滿足的解釋的。
作為人類一切活動的前提,假設的力量是巨大的。因為人們通常都是在做着自己認為是應該做的事,而自己認為那件事是應該做的結論往往是根據一定的假設前提得出的。尤其當人們假設自己做的事是一件非常正義的事業的一部分時,人們不但會理直氣壯地做那件事,而且還可能會毫不留情地打擊那件事中的敵對面;同樣,如果一個人假設自己做的事具有充分的科學依據時,他不但會理直氣壯地做那件事,而且還可能會毫不留情地反駁指責一切反對他的科學依據的意見。
但是,假設畢竟是假設,如果某個假設是錯誤的,那怎麼辦呢?如果當一個人為了他所假設的正義的事業痛打了他的好朋友一頓之後,猛然發現他的假設其實並不成立,他恐怕後悔也來不及了。在前面第一節的例子裡,黃二按照我們在第二節中所討論的那種邏輯鏈進行思維的結果導致了他的心理崩潰,而第二節中的怪邏輯又是基於我們或早或晚可以通過科學認識我們的世界上發生的一切事情背後的必然原因這一假設,如果這個假設本身是不成立的,那黃二不就白落了個心理崩潰了嗎?
如果你現在覺得做出錯誤的假設是件可怕的事,那麼更可怕的是,你明知如果一旦你的假設是錯誤的後果會不堪設想,你還只有根據某種假設去做,因為假設是我們行動的前提,離開了假設,你恐怕什麼也做不了。你唯一能做的可能是一方面爭取變得聰明些(比如,多學習學習)以便少做些錯誤的假設,一方面但願你某一時刻作的某個假設不是錯誤的因為聰明並不等於就不會做錯誤的假設(現實生活中像前面第一節中的黃二那樣的人通常是非常聰明的)。
科學的原意是一種認知(to know)的手段。現代科學的巨大成就已使得科學成為了人們在新時期的一個新的崇拜偶像。這種崇拜的最典型的說法就是“沒有科學認識不了的,只有科學還未認識到的”。因為對還未發生的事情誰也不好做什麼評價,所以上述這句話似乎只是表達了對未來的信心而沒什麼可爭議的。但是如果我們仔細想一下就可以發現為了保證這句話在邏輯上的正確性,我們需要一個假設,那就是世界上不存在根本認識不到的事。如果這個假設不成立,那麼上面那句話就存在着一個邏輯漏洞了,因為它沒有界定要認識的是什麼,所以它告訴大家的是科學能認識任何事情,包括根本認識不到的或不存在的事情,這本身就是邏輯上的自相矛盾了。當然,如果那句話僅僅是泛泛地用來表示對科學的信心,倒也就沒什麼必要去管它邏輯上有沒有問題了。但是,實際上人們常把這句話應用到具體的問題上去,來表明科學早晚能幫他們解決他們想要解決的問題。比如,當人們想要得到海岸線長度的精確測量而又不具備較為精確的測量手段的時候,他們可以用“沒有科學認識不了的,只有科學還未認識到的”來表示早晚有一天通過科學的手段他們能測出海岸線的精確長度來。可是當他們具備了這種測量手段時卻被告知他們原來所要測量的對象根本不存在。這其實是一個深刻的哲學問題。我們大家都能接受這樣的結論,即一個人能否認識一個存在的對象取決於他的認知能力;而上面的例子又告訴我們不僅如此,而且一個人是否能夠做到想要認識一個可以被認識的對象這本身也受到他的認知能力的限制。所以前面那句關於科學的能力的話應該被改為“科學早晚能認識到所有可通過科學方法認識的對象”。但是,這麼一改以後,我們很容易發現我們可以通過把這句話中的科學替換成任何有認知能力的主語而不改變這句話的合理性。比如說,我們可以把這句話中的科學換成黃二而使它變為“黃二早晚能認識到所有他能認識的對象”這麼一句邏輯上沒有明顯錯誤的話。這樣一來,為了說明科學與黃二相比所具有的優勢時,我們就只能說“科學能認識比黃二能認識的內容多得多的內容”。雖然這裡我們仍在強調那個“多得多”,但已經和原來的“沒有認識不了的”所表達出的“任何”的意義有所不同了,這個差別的主要意義是顯示出了科學所具有的界限,而這個界限是相對於人們原來加在科學身上的“任何”二字而得出的。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把科學的領域用“通過科學的方法所能認識到的”這麼一句自己套自己的圈子話來界定的話,科學就沒了界限;但如果我們用我們的想象力所能涉及的“任何”範圍作為科學的領域的話,科學就有了界限。
其實,應該說科學的力量之一是它的發展本身已經向我們揭示出了它自身的局限性,或者說它自身的各種界限,而這種局限性或界限本身正是通過與人們以前對科學的各種期待的對比之中表現出來的。比如,人類曾經以為能夠找到象用來砌房子的磚頭那樣的既能確定它的位置又能確定它的運動的構成宇宙萬物的基本顆粒,但是後來海森堡(Heisenberg)告訴大家說人類作不到這一點因為如果人們想要確定那些被認為是基本顆粒的小磚頭的位置就不能確定它們的運動,如果要確定它們的運動,就不能確定它們的位置。就這樣,人類在認識自然的長跑中撞了一下南牆,發現自己不能像嶗山道士那樣地衝過去,所以掉了一個方向不再去撞那個南牆,這樣就可以繼續跑下去了。人類也曾夢想過要用科學的方法來對世界上的事進行遠期的預測,可是後來通過對混沌(chaos)現象的研究發現,自然和社會的絕大多數系統的變化過程是非線性的,而非線性的動力系統的變化具有混沌的特點使得它們的長遠的狀態對我們進行觀測時的初始條件非常敏感,以至於我們在觀測中如果失之毫釐的話,那麼我們的科學預測結果就會差之千里。考慮到我們的實際觀測總是會有誤差的,那麼我們也就只有放棄用科學來預測遙遠的未來的夢想, 也只有承認人類在通過科學來認識自然和社會的長跑中又撞了一次南牆,所以只好再一次掉轉一個方向繼續跑。人類還曾經打算要通過一個不自相矛盾的公理體系推出所有的數學定律來,結果邏輯學家歌德爾(Kurt Gödel)告訴大家,如果真有那麼一個可推出所有的數學定律來的公理體系那麼它一定是自相矛盾的,如果我們找到了一個不自相矛盾的公理體系,那麼它就不可能推出所有的數學定律,所以大家就又改道繼續跑。
很早以前,中國古人就流傳着這麼一個故事,說的是有一個擺攤賣武器裝備的人在叫賣,先說他的矛是世界上最快的矛,能戳穿所有的盾,然後又說他的盾是世界上最結實的盾,能擋住所有的矛。這時旁邊就有一個看官問他如果用他的矛去戳他的盾結果會怎麼樣,那個叫賣的發覺自己的話出了漏洞,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了。其實,如果那個人他只賣矛或只賣盾,那麼他的兩句話中的哪一句也不存在有邏輯上的任何漏洞。如果他是賣矛的,就算當時世界上人們所生產過的盾沒有一塊能擋得住它也並不十分過分;相反地,如果他是賣盾的,就算當時世界上人們所生產過的矛沒有一支能扎破它也同樣並不奇怪。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同時造出無堅不破的矛和無矛能破的盾這一事實便不是生產能力的問題而是人類邏輯的界限了,因為我們並不需要實際用哪根矛去扎哪塊盾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其實,在涉及到人類活動的問題中,我們經常會遇到包括科學邏輯在內的人的認知能力的界限。比如,就象我們在前面第二節中討論的,當我們用科學的眼光來看待生活中頻繁發生的巧合時,會最終被引向那個奇怪的因果邏輯鏈。而儘管那個奇怪的因果邏輯鏈上的每一步聽起來都具有科學上的合理性,但從整體上來說具有邏輯上的自相矛盾,而且它並不能涵蓋所有邏輯上可能的巧合現象,這就是人們的科學邏輯的一個界限。今天,很多人都熟悉愛因斯坦(Einstein)運用邏輯推出狹義和廣義相對論的故事。從這些故事裡,我們可以看出人們運用邏輯能夠認識我們生活於其中的四維時空的特性。但是,我們所運用的邏輯本身並不具備時空的特性。另外,通過這一節的討論我們可以看到,對我們的認知能力的各種界限的認識其實受到我們的認知能力本身的限制,而造成這種限制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邏輯本身不具備時空的特性,而時間是克服我們對我們的認知能力的界限的認識上的局限性的重要因素。隨着時間的推移,在我們試圖通過我們的認知能力來得到對自然和社會的某些知識的過程中,我們會發現很多我們原來沒意識到的我們認知能力上的局限。我們曾在前面第二章中指出過,人類的認知能力的局限性是造成人類的公平之否認的重要因素之一,而這一章中所討論的巧合及其可能會產生的諸如黃二的心理崩潰那樣的結果,是人類的認知能力的局限可能會給生活中的公平造成的否認的具體形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