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會生活中,“公平”與“平等”常被作為同義替換來使用。嚴格地說公平與平等這兩個概念是既相互聯繫但又有區別的。所謂平等是指不同的對象在一定意義下的地位的相等,而公平則是指在一定的意義下,給特定關聯中的不同對象以同等的對待。從長遠來看,人類整體的公平欲望及為之而做出的奮鬥的結果是促進人類整體地位趨向平等。但是,表面的地位平等,從不同的公平意義來看並不一定是公平的。 認識社會的內在規律和機理就像認識自然的奧秘一樣,是人生有史以來從未間斷過的努力。公平是人類一切社會活動的一個最底層的基本因子,所以如果想要象自然科學家們從最基本的構造出發來認識自然那樣地來認識社會,我們可以從認識公平開始。人類社會是個有機的立體結構,我們已經知道人類社會中不存在絕對的公平。儘管對公平的訴求是存在於人類活動的每一個細節,在社會的立體結構中,社會的不公平重點表現在社會地位的不平等,這種不平等打破了自然意義上的對稱平衡,是社會支配與分配簡單意義上的公平之否認的社會根源。 儘管現代科學理論對自然界的自組織現象有了比較深刻的理解,但是人們對人類社會的有機結構的形成機理還缺乏基本的認識。公平因素作為人類社會活動的一個基本動力因子,在人類社會的有機結構的產生過程中起着至關重要的作用。它的一個關鍵性的作用機理就是本篇第二節要討論的由公平產生並維持不平等及與之相對應的不公平的原理。對公平與不公平之間關係的分析,可以幫助加深認識人類社會的公平特性及公平在人類社會的等級機構的產生中的作用。 第一節 公平背後的不公平 “公平的表面掩蓋着不公平的真相…”這句話可以說已經幾乎成為了一句成型的套語,是我們在描述古今中外人生中的各種實際不公平現象的文章書刊中常可見到的用語。這句話所表達出的是,在很多情況下,儘管人們對一些事件的報道或宣傳表現出該事件的安排,執行及結果是非常公平的,但實際上卻有着不為人知的不公平的內幕。 根據我們前面對於公平相對性的討論我們知道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絕對的公平,在這個意義上所有的公平的表面都實際上掩蓋着一些不公平的真相,這是我們人類本身在公平這個議題上所受到的無法根本克服的限制。但是,在人類文明的幾千年的發展史上,人類對公平的偏離並不僅僅是由於人類所受到的自身無法根本克服的公平相對性的限制,而更多地是由於人類的其它的劣性所造成的不公平的結果,因而公平的表面所掩蓋的不公平也就並非都是出於人類對公平相對性的根本無奈。 我們這裡可以通過分析常會影響公平結果的一些因素,來看一下除了人類的公平相對性所造成的無奈之外,公平的表面通常會掩蓋哪些不公平的真相。首先,我們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一切欺騙行為都產生着偏離公平的相對性意義的表面公平背後的不公平事實。所以對人類社會活動中的欺騙性行為的了解將可有助於我們進一步認識人類社會公平背後的不公平。但我們認識欺騙的目的不是要去騙人,而是要更好地防止被騙,因此本書的後面將對“防騙之道”進行專門討論。 其次,對普通人來說,在大家對公平的共同訴求之下,人們做事通常都要有一些公平的表現,但是人類自私的本性又使得人們的行為常常是朝着對自己或親友或有利害關係的人有利的方向進行偏移,而這種偏移所憑藉的往往就是前面在討論公平的基點和程度相對性的時候提到的 “公平的標準是適用於一定的浮動範圍的”這一點。 當然,除了惡意的欺騙和一般的自私之外,在公平的前提下進行作業的當事人的無知與無能也是造成公平背後的不公平的重要原因。生活中我們經常會遇到在按照原本應該公平的規章制度行事的過程中,雖然辦事人員都很清廉善良,但卻很無知無能,使得一天可以完成的事拖到一周,該得到好處的人得不到好處,不該被斥責的人莫名其妙地被臭罵等等不公平的現象。所以說公平的表面所掩蓋的無知造成的不公平也可以是非常可怕的。 第二節 不平等及不公平背後的公平 與表面上的公平和平等背後的不公平相比,不平等及不公平背後的公平要更為深刻且不為人們所注意和理解。我們知道競技遊戲的前提條件是公平,而它的目的卻是創造出不平等的輸贏結果。就這樣大家在平等的前提下,心服口服地得出不平等的結果。而當這種由平等創造出不平等的邏輯運用在大範圍的文藝體育等各行業的各種競賽上,其直接效果是增加了那些行業內部乃至整個社會的政治經濟地位的不平等分布,而社會的不平等便會產生不公平的效果。 如果我們轉換一下我們鏡頭的拍攝角度,先看結果再看原因,我們可以說讓常人既羨又嫉的明星人物們所構成的現代社會的准貴族階層所顯示出的社會的不平等的背後是實實在在的千百年來都被人們所崇尚的公平競爭原則。 其實,不公平背後的公平的意義遠不止於此,我們甚至可以說幾乎所有的不平等及與之相應的不公平的背後都有公平的作用,而離開了公平的力量,現實中的多數不平等就無法存在。不論是現代化的民主選舉還是古代的部落公選所產生的一切社會領袖,甚至像瓦缸寨式的抽籤得到的領袖,都是公平或准公平過程的產物,而當一個人的領袖地位通過公平的過程被確定之後,一個新的不平等的現實便產生了,而這個不平等的現實也就確定了此後一切相關的可能的不公平運作。 更為一般地來說,即便不是通過民主選舉產生的權威也通常是由其背後的公平的力量所維持和確定的。首先,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誰當頭誰當卒經常是由類似競技遊戲比輸贏的公平原則來決定的,誰本事大誰當頭;在有很多人的時候,簡單地說,大家同樣往往願意聽他們認為值得他們聽從的人的話,也就是說在眾人的心頭之秤上,大家都會掂量比較一下,有哪一個或哪一些人值得做大家的首領;在有多個候選人可以出任某個領袖位置的時候,大家會基於最基本的公平原則,在綜合各種力量的較量的結果後,決定哪個候選人是最後的選擇。 當領袖人物的地位被確定之後,在領袖人物相對於普通百姓來說的優勢的背後更是存在着複雜而深刻的公平因素。首先,類似於數學上的倒樹結構的效應決定了領袖人物有更多的機會接觸更多的人,更多的物資,及更多的信息。數學上的倒樹結構是軟件工程上常用來儲存數據的一種邏輯結構,這種結構就象一棵倒過來的樹,它的根在上面而枝葉在下面,根連着幾個枝杈,每個枝杈上又可在一個節點上分出新的枝杈來,所以每個節點又象是長在大樹上的一棵小樹的根,樹的最下面的結點就是葉子。在這種結構上,樹根不需要拐彎抹角便能直接得到的信息最多,而葉子則不需要拐彎便能直接得到的信息最少。 當然社會結構與數學倒樹之間有着一個很大的區別,數學倒樹如同植物樹一樣,其上的枝與枝之間最多只能有一個連接點,那個連接點至少是其中一個枝的根部,因而植物樹或數學倒樹上不存在循環的圈子;而社會結構的枝杈間的聯繫則是錯綜複雜的,各種各樣的橫向聯繫構成五花八門的社會圈子。儘管如此,在一個自上而下的社會結構里,一般來說,領袖人物所能接觸甚至支配領導的人最多,所能獲取的信息也最多,而最底層的草根階層的人所能接觸的人和所能獲取的信息則是最少的。所以除了頭銜地位給領袖人物們賦予的權威之外,類倒樹結構所帶來的社會關係和信息量的好處也使領袖人物在與普通百姓的任何表面公平的競爭中處於不公平的優勢。 另一方面,從老百姓的角度來看,他們通過那棵倒過來的社會之樹,很容易看到的是領袖人物而不是與自己在同等地位的其他百姓,所以除了領袖人物的地位所具有的權威使他們有時不得不聽從領袖人物之外,在公平原則的作用下,除非有其它什麼特殊的原因,他們很自然地會選擇跟從知名的領袖人物,而不會覺得有任何理由去跟從自己毫不了解的與自己同等地位的其他百姓。 其實,在多數情況下使得背後的公平能產生或維持前面的不公平的最主要的因素有兩點,一是這個世界上資源的有限使得有錢有勢有地位有影響的人必定是少數,二是公平原則使得大家不能無緣無故地讓與自己一樣的他人在這個世界上比自己更占有優勢。 我們在前面提到過,比利時化學家普里戈津所研究的自然世界的耗散體系的自組織形成的微觀作用機理與人類社會的微觀作用機理有着很大的不同,而從我們這一節里關於不公平背後的公平的討論我們更可以清楚地看出公平機制(我們可以把每個個人看作是對公平的感應器和作用器)的作用是人類社會的自組織結構形成的重要微觀推動力。對公平產生並維持不公平的原理及機制的認識了解,不但可以幫助調整公平作用的過程以減少這個世界上的不合理的不公平現象,而且可以幫助認識人類社會的自組織形成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