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生的思維方式和理工科生的思維方式有些不同,這是一個大家普遍見證的經驗常識。這裡文科生指的是接受過正規的文科(liberal arts)教育的人,理工科生指的是接受過正規的理工科(science and engineering)教育的人(特別聲明一下,這裡的理工科包括以實驗為基礎的現代心理學)。而文科生中愈接近文學領域的人的思維一般來說與理工生的思維相去愈遠。現代的理工科生的思維的一個基本特點是受到諸如質能守恆,熱力學第二定律,數理邏輯等已知的自然定律或邏輯常識的約束,這些約束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他們對於不符合已知自然定律和邏輯常識的現象,使得他們的思維中有着很多不能跨越的無形的框框,因而他們的言論中常會表現出一種所謂的科學的嚴格性。而具有文學背景的人的思維則不同。由於少了自然和邏輯的法則的硬性約束,他們遐想的思路就可以開闊許多(當然他們因自然的啟發而產生的聯想就相應地不如理工科生了)。對他們來說,只要不違背語法規則,就可以敲打着鍵盤(或在沒有鍵盤的時候揮毫書寫)行雲流水地構築文字裡的世界,甚至即便是違背了正常的語法規則,他們也照樣可以行雲流水的敲打或書寫,只要讓讀者們感覺所面對的是一首詩,他們不但會容忍語法上的不正規,而且會努力去領會猜測作者的各種有悖與自然常識的描述所表達出的深意來。
但是另一方面,缺少了硬性邏輯約束的文科生們不但更能夠接受一些各時期的當代科學因無法解釋而難以接受的觀點而且對於人們的情感及人際關係的微妙細節更加敏感;儘管他們常無法用簡單的語言對他們所感知的現象做概括性的介紹,他們卻可以用細膩的文筆去很多不同的角度去描述一個他們並不理解的現象的各個細節,他們能夠以小說的形式生動地再現生活中人們所熟識卻不易描述的情形與模式,可以通過對自己內心世界的反思及對於他人進行感同身受的理解而刻畫人們在一些特定環境下的相對普遍的感受。不過文科生中也有一類很大的例外,這是因為文科領域中也有着雖然不如自然規律那麼硬卻也是硬得足以壓倒英雄漢的法則,那就是金錢所要遵循的守恆律[1]。所以,文科中與金錢接近的領域所培養出來的人的思維在嚴格性這方面比較接近理工科生的思維。當然,哪個學科領域中都會有些異類的個別人物。
那麼文科生與理工科生的思維特點的區別與黑格爾的哲學有什麼關係呢?簡單地說,黑格爾在論述他聲稱是只有受過特殊訓練的人才能把握的嚴格的邏輯問題時,常跨越自然與邏輯法則的框框而運用具有文學色彩的思維進行展開討論,以致於包括成名的黑學專家們在內的期待着從他的哲學中學習理解嚴格的邏輯思辨的讀者們常會覺摸不着頭緒,甚至把比他稍年輕一些的同胞叔本華氣的罵說黑格爾是吹牛者而黑格爾哲學是空洞的噁心廢話[2]。
我們來看兩個例子。下面這幾段話是黑格爾的《現象學(The Phenomenology of Mind[3])》的英譯版的幾段話的中譯文:
Φ 179. 自我意識面對着另一個自我意識;它出自於它自身。這一點有着雙重的意義。首先,它失去了它的自己,因為它發現它的自己成為了另一個存在;第二,它因而揚棄了另一個自我意識,因為它不認為有必要將那另一個視為真實,而只不過是從中看到它自己而已。
Φ 180. 它必須將它的另一個消除掉。為了做到這一點,它需要對於上述雙重意義的第一個進行揚棄,從而也就將第二個雙重意義進行了揚棄。首先,它必須讓自己決定揚棄另一個獨立的存在,以便使自己確定成為一個真正的存在;第二,它接着便揚棄它自己,因為那另一個便是它自己。
Φ 181. 這種對於它自己的雙重意義上的另一方的雙重意義上的揚棄的同時便使得它又重新在雙重意義上回到了它自己當中。因為首先它通過消除了另一方而與自己合一,使得它通過揚棄拿回了它自己;但是第二,由於它曾經在另一方中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因而消除自己在對方中的存在也就把對方釋放了,所以它在得回自己的同時也以同樣的方式讓另一方得回了它(即另一方)的自己。
Φ 182. 自我意識的這一相對於另一個自我意識的處理是自我意識的單一的行為。但是,自我意識的這一行為本身立即具有了既是自我意識自己的行為又是另一方的行為的雙重意義。因為另一方同樣也是獨立,封閉在它自身之中,沒有一樣不是通過它自己而處於它自己之中的。這第一個自我意識所面對的對象並非基本上為欲望對象特徵的被動形式,而是因它自己而存在的一個獨立的對象,由於這個對象的存在,如果沒有那個對象以相同的行為來配合,自我意識無力為它自己作任何事。這個過程因而絕對是這兩個自我意識的雙相過程。每個看到對方和自己做同樣的事;每個它自己都做着它要求對方做的事,而且因為那個原因而作它所作的,只要對方在做同樣的事。其中一個的單方面的行動將是無效的,因為只有雙方共同的合作才能產生結果。
Φ183.這個行為因而具有雙重意思,不僅因為這是一個既對自己又對另一方的行為,而且因為這個行為本身既是自我意識自己的行為又是另一方的行為(儘管它們彼此之間相互區別)。
Φ 184.在這一運動中我們可以看到展現在我們眼前的一個不斷重複的較力的過程;而在我們現在討論的這一議題中,我們看到的是意識中的較力過程。前者對我們所產生的效果在這裡自己成為條件。處於是將自己破解到極致的自我意識;而每個極端都是自身的確定性之間的相互交換及向相反方向的轉換。儘管就意識來說它毫無疑問地來自它自身之外,它在存在於它自身之外的同時仍然被限制在它的內部,它為它自己而存在,而且它為了意識而自我外化。意識發現它既直接地就是又不是另一個意識,同樣地這另一個僅僅在取消了為了自己而存在的時候才為了自己而存在,而且它的自我存在僅僅在它另一個的自我存在之中。它們中的每一個都是另一個的媒介條件,通過這種媒介它們中的每一個都自我關聯和統一了;它們中的每一個對於自己和另一個來說都是真實的直接的自我存在,而這種真實的存在同時只有通過彼此互為媒介而為自身而存在。它們通過對於相互的辨認而認識他們的整體。
或許真正的文科生們在讀了上述幾段話並不覺得親切到了如同自己的同行寫的文字。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肯定不會是今天的在諸多硬性的自然與邏輯法則約束下的理工科生們所使用的專業性的語言。其實上面這5段話所描寫的內容如果用受到硬性自然和邏輯法則約束的理工科生的語言來描述的話,大體上應該是這樣的:
“自我意識與一般意義上的意識的一個最大的不同點在於:自我意識既是意識的對象又是意識的主體。這與一般意義上的意識不同,比如,我此時意識電腦屏幕上的隨着我敲打鍵盤而出現文字,但是文字或電腦卻都無法知道我的意識;但是,我在寫這段話的時候,我不僅知道我要寫的內容而且我還非常明確地感受到‘我知道’這一點及所‘知道’的內容。。。”
從上面這段話所表現出來的對於硬性的自然與邏輯法則的順從可以看出這段話的寫作風格與黑格爾賦予所描寫的對象相當完整的人格化主體特徵的做法之間是有着本質的區別的,而黑格爾的那種類似擬人的手法在文學裡面不論是詩歌還是散文小說都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也就是說黑格爾的手法與文學家所嫻熟的手法之間並沒有本質的不同。所以我們可以將黑格爾的手法稱為半文學性的手法,這裡用“半”這個字來表示文科生可能也不很熟悉黑格爾的書寫風格這一點。當然,對於很多讀者來說,上述那段理工科式的描述可能並不比黑格爾的那種半文學性的描述更容易懂,甚至更難懂,在這個意義上兩者並沒有太大的不同;但實際上黑格爾對於自然與邏輯法則的硬性約束的打破會難以避免地產生一些負面的效應,這一點我在本文後面還要討論。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黑格爾的半文學性的手法卻給他討論象意識這樣的難以解釋的對象提供了一個非常有效的工具。其實,以人的思想意識為基礎的社會文化實際上與人的自我意識有一個共同點:社會性思想的產物仍然可以是社會性思想過程的一部分,人們不但可以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而且社會性的文化也可以將文化內部所發生的事情通過文字表現出來。因此黑格爾半文學性手法同樣可以運用到更一般的社會問題中去,而黑格爾也確實毫不含糊地將這種半文學性的手法運用到對於作為意識對象的更一般的概念的討論中去。
客觀地說,我們可以把黑格爾的半文學性的手法看成是如同數學上通過設定中間參數而將一個耦合性的問題分解為相對較小的問題來求解的技術性的措施。但是,這顯然不是黑格爾採用那半文學性手法的法理依據。對於黑格爾來說,他之所以可以將帶有主觀特色的語言運用到任何概念及相應的現實的現象和過程中去,是因為他認為世界上的一切都只不過是絕對理念及其運動的表現而已,而絕對理念是有着完全的自我意識的存在----這才應該是黑格爾他可以放任自己在旁人看來近乎隨心所欲地將客體近似地擬人化的理由。
當然,讀者或許會說我前面舉出的幾段黑格爾的話是關於意識的討論,而意識本身是人之所以為人的主要元素,所以在對意識進行討論時採用任何的擬人化都不過分(其實並非如此,因為這裡涉及到綜合與分析的層次差別問題)。但實際上,黑格爾的半文學性手法並非局限於對於意識的討論。我們再來看一個對於非意識的討論的例子。下面這幾段話是黑格爾的《邏輯學(Science of Logic[4])》的英譯版()的幾段話的中譯文:
§ 134 純存在和純無因而是一回事。真理既不是存在也不是無,而是存在(沒有過去卻已經過去)進入無,以及無進入存在。而同樣正確的是它們彼此之間又不是沒有區別的,而恰恰相反的是它們並非一回事,而是絕對不同的,但同時又是未分離且無法分離的,因為它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都瞬間消失而成為另一方。所以他們的真相就是這個瞬間消失而成為另一個的運動:成為,這樣一種運動,參與運動的雙方之間相互區別,但是使得它們彼此區別開來的差異卻瞬間的消失掉。
。。。。。
§ 184 揚棄,以及被揚棄的(那個理想地作為一個瞬間而存在的),構成了哲學上最重要的一個概念。 這是哲學史上重複出現的一個基本的確定,其意義將被清楚地把握尤其是與無相區別。被揚棄的並沒有被歸於無極。無只是一個直接的表現;而被揚棄的則是一個過程的結果;它是一個非存在但卻因此而源於一個存在。它仍具有它的來源的確定性。
§ 185 ‘揚棄’在語言中具有雙重的意思:一方面它意味着保留,維持,但同樣也意味着終止。即便是‘保留’這個詞本身也包含了負面的元素,亦即為了保留它而從它的影響中除去的內容。因此,被揚棄的部分同時也就是被保留的部分;它只是失去了它原有的直接特徵,而沒有因此而徹底消失了。
§ 186我們前面給出的關於‘揚棄’的兩個定義可以作為這個詞語的字典意思而加以引用。但是更精彩的是我們發現一個語言可以給同一個詞兩個相反的意思來。對於想象性的思維來說,在語言中找到具有想象性的詞彙來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德語中有一些這樣的詞彙。拉丁語中的tollere一詞的雙重意思都沒有這麼誇張;它的正面的確切的意思僅僅是舉起來。一個東西被揚棄了僅僅意味着它進入了與它對立面的統一;這個特定的被揚棄的東西更適合於被稱為矩。以槓桿為例,重量與到一點的距離因它們的等效性而被合起來稱為槓桿的力矩,儘管與一個真實的東西,如重量,與理想的東西,如僅僅是空間中確定的物體(如一條幾何線)的組合之間形成的對比。我們將經常會用拉丁詞彙來作為哲學的技術語言來表示經琢磨而得到的確定意思,這或是因為母語中沒有能夠表達該意思的詞彙,或是因為母語中的詞彙更多的是讓人想到直接的意思而外國語則更多的是讓人琢磨它隱含的意思。
在上述這幾段話中,雖然理工科生可能會不大習慣諸如“沒有過去卻已經過去”或在“純存在和純無因而是一回事”之後在接着說“而恰恰相反的是它們並非一回事,而是絕對不同的,但同時又是未分離且無法分離的,因為它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都瞬間消失而成為另一方”這樣的描述,但那仍然屬於稍微運用一些文學性的想象就能夠接受的表達方式。儘管如此,這裡與前面對於自我意識的討論所使用的半文學性手法在本質上是一致的:以絕對理念的表現為依據的前提下可以不惜打破自然與邏輯法則的約束。
我們再來看一段他是如何討論無限大的[5]:
§ 273無限大是超出了極限的自我復原的對於否定,肯定的否定。無限大比第一個直接的存在更強的否定;它是高於極限的真正存在。無限大這個名字使人的心與腦都為之而亮,因為在無限大裡面,絕對理念不僅僅是抽象地呈現給自己,而且上升到它的自我,到它的思維之光,到它的普世之光,自由之光。
§ 274無限大是存在的;在這個直接的存在當中它同時也是對於它的一個對立面,即有限的否定。作為一種簡單形式的存在的同時又是它對裡面的非存在,因此它已經落回到一般性的確定存在的類別 - 更確切地說,進入到有限的一類中,這是因為無限大是反映到它自身之中的確定性存在,是對於一般的確定性的揚棄的結果,因而是假定為區別於它的確定性的確定存在。與此這一確定性相一致地,有限站在無限大的對立面作為真實的確定性的存在;它們處於一種定性的關係之中,每一方都保持着在對方之外;無限大的直接的存在使得它的否定,也就是最初看來消失在無限大之中的有限,得到了復甦。
應該說,康德以及之前的哲學家都非常注意文章論述中邏輯的嚴格性,其中諸如黑格爾很崇敬的比康德稍早但基本上與康德同期的極具法語文化浪漫文采的盧梭,他在運用自己豐富的想象力推測原始文明如何進化的時候都會儘量保持邏輯的嚴格性。到了康德的晚年即黑格爾的青壯年時期,經過了幾十年的社會實踐的考驗及哲學思辨的發展,人們發現了康德的哲學體系的一些欠缺因而出現對之進行批評的聲音這是很自然的。這些批評的聲音當然受到當時德國包括哲學在內的整體文化狀態的影響,不過對於該時期德國文化狀態的全面考察和討論超出了本文的議題範圍,我們這裡的主要感興趣的是黑格爾哲學的特點。現在哲學界的一種普遍的說法是黑格爾對於康德及之前(一定程度上把介於康德與黑格爾之間的費希德也包括在內)的哲學的主要批評是說康德他們的哲學缺乏生命力[6],[7],[8]。這種說法甚至被進一步地引申為一種過去一個來世紀裡大家耳熟能詳的一種說法,即黑格爾的辯證哲學克服了之前的形而上學的缺乏生命力的問題。關於形而上學和所謂的辯證法之間的對比這種觀點顯然是錯誤的和缺乏依據的。
這裡需要特別提請讀者注意的是這裡所提到的黑格爾所說的生命力其實與本文的議題是密切相關的。黑格爾對康德哲學的所做的“缺乏生命了”的指控並非是類似我們通常說一篇文章缺乏生命力或活力時所帶有的象徵的意義,而在很大程度上是從一種自然的角度來指出康德將理性思維的對象分為幾種基本的類別這種做法是將有生命的客觀存在分解為了無生命的元素。這在很大程度上相當於今天有人指責生物化學把有生命的機體分解為沒有生命的分子或原子甚至量子一樣。所不同的是生物化學所研究的人體或動物體的生命所具有的明確意義使得如果有人從特定的哲學角度或信仰層次來反對將之進行無生命化的解釋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可以理解甚至接受的;而理性思維的對象這種可以說是宇宙的整體的生命在我們來說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種象徵的意義,因而對於理性思維的對象採取歸類分析應該說從整體原則上並不屬於是一種將生命體降為無生命的做法。
過去一個來世紀裡對於這裡所討論的黑格爾所說的“生命”的意義有一種相當流行的詮釋,即黑格爾是在批評過去的形而上學對客觀世界缺乏全面的發展的和有機的看待,而黑格爾的辯證哲學對於過去的形而上學的這種缺陷的克服是通過所謂的內因外因質量互變否定之否定的對立統一等理論提供了一個全面的發展的和有機的認識方法論。這種詮釋不但造成了對於形而上學的錯誤的曲解,而且也沒有真正揭示出黑格爾心目中的哲學生命力的真正意義。
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看出黑格爾心目中的哲學生命力的真正意義。第一個方面是絕對理念在他的哲學中的地位,他在他的《邏輯學[9]》中指出"只有絕對理念是存在的,不朽的生命,自覺的全真理;其它都是錯誤,困惑,觀點,努力,衝動和暫時的"(順便提一句,黑格爾對於絕對理論的觀點是與他關於概念--notion--的認識密切關聯的[10]);第二個方面就是本文所討論的黑格爾在哲學論述中所採用如我們前面所看到的表現了絕對理念的自覺自主性的主體人格特徵半文學性的語言。從這兩個方面可以看出,當黑格爾批評過去的形而上學缺少生命力,他心目中的“生命”的意義並非象僅僅是如後來詮釋黑格爾的人所展示給人們那樣的僅是簡單的象徵意義,而是類似於我們看待人體及動物的生命時所感受到的一種自覺自知的生命。
這裡順便談一下今天被人們認為是黑格爾哲學標誌的所謂的辯證邏輯。首先,辯證法不是黑格爾的發明,始自古希臘,康德也用之(他還區分好的和不好的辯證法)。黑格爾的首創應該說是他認為一切過程本身一個辯證的過程,而對他來說這個辯證的過程就是人們所熟悉的正反合的過程;另一反面,黑格爾對於邏輯的看法也不同於傳統的形式邏輯的概念,而是認為邏輯就是事物本身的過程。因此,黑格爾的邏輯觀與他辯證過程觀是一回事,因而被稱作是辯證邏輯。但實際上,從我們前面舉出的幾個例子也可以看到,黑格爾並沒有把那所謂的辯證邏輯局限在中學哲學課堂上通常用作例子的宏觀可分辨的過程中,而是同樣運用在對於抽象邏輯的分析當中以本文中的例子來說,自我意識原本或很複雜,或是一個整體,但是黑格爾就能運用他的想象力把它論述成一主一仆兩個人。無限和有限,有與無在一般人說來就是對比關係而已,他能把它們之間的關係用一種動態的口氣描述成是你進入我我進入你這樣好象兩個幽靈在玩耍。這其實是一種在很大程度上非常有效的方法(有效的前提與他對於“概念”的特殊理解以及他的絕對理念包含了一些對於客觀的一定程度的相符性有關),科學上有類似的方法,但所依據的法理不同。不了解這一點就很難讀懂黑格爾,以致於歷史上的一些大哲學家都讀不懂黑格爾的。這使得認識我們這裡所討論的黑格爾的特殊的半文學性的手法對於了解黑格爾哲學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黑格爾的這種半文學性的哲學思維或許與黑格爾本人的經歷有一定的關係。嚴格地說,黑格爾並非今天大家心目中的文科生,他甚至曾經憑一篇關於星球運行的論文在Jena
University獲得一份講師的位置[11],所以很顯然他對當時的自然科學知識並非陌生。他十八歲時進入圖賓根(Tübingen)大學的神學院,與同寢室的謝林和荷爾德林組成了日後聞名世界的圖賓根三傑。但是,不象他那兩個夥伴以優異的成績從大學畢業,黑格爾畢業時並未得到他所期待的哲學學位而是因為他的中等生的成績只得到了一個被認為低於哲學的一個學位[12](也有一說是一個與古希臘文字翻譯有關的學位,這也是他畢業後可以以語言方面的家庭輔導老師為謀生職業的原因)。而他一生中至少有兩位著名的詩人對他的哲學甚至人生有重大的影響,一位就是與他同為圖賓根三傑的荷爾德林,另一位就是作為良師益友的歌德。這兩個人都曾幫助黑格爾解決就業的問題。黑格爾的這種經歷與他在他那強調嚴格的邏輯的哲學中帶有明顯的文學的色彩恐怕是有着很大的關係。
黑格爾把存在着的一切都歸於是絕對理念及其運動的表現的觀點使得他不但有必要建立一個可以對存在着的一切進行解釋的哲學體系,而且在原則上也具備了這種可能性。更重要的是他的對於意識及各種概念(notion)的那種半文學性的語言為他提供了一種對所有的概念進行相類似的描述的工具。
另一方面,雖然黑格爾的哲學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他的這種特殊的思維方式,但也正是他的這種思維方式以及相應的語言建構不但為包括他同時期的德國同胞叔本華在內的其他讀者閱讀理解他的哲學帶來很大的困難,而且由於從根本上缺乏理工科生們所依賴的邏輯上的嚴格性使得他的理論在很多場合下可以成為怎麼說都對的缺乏實際意義的詭辯。更為嚴重的是,他的這種思維方式及其相應的語言特徵引導着崇拜名人的專業哲學界的包括一些被譽為大家的後來之士習慣於用模稜兩可似是而非的語言來論述哲學,以至於最後不得不由受他影響最深的德國哲學家在黑格爾辭世一個世紀之後來宣布哲學死了。在這段時間裡,英法語國家出了羅素和伯格森這樣的在語言特徵上完全沒有黑格爾的痕跡的優秀的獲諾貝爾獎的哲學家,而德國的哲學雖有傑斯帕斯這樣的傑出的人物,以及馬克思和海德格爾這樣的名家,終究對十九世紀之後的世界哲學的發展未能起到應有的前沿性的領導作用。就這一點來說,叔本華當初對於黑格爾的語言將給哲學帶來的災難性的後果的預言是有先見之明的。
在結束本文之前有必要指出,雖然黑格爾的近似擬人化的半文學性的語言給世界哲學界帶來了很大的困惑,這種困惑卻並非是一般而言的文學性思維的必然後果。實際上,作為黑格爾的良師益友的大詩人歌德就曾在1829年2月13日寫給黑格爾的信中說[13],“自然永遠是真實的,永遠是嚴肅的,永遠是嚴峻的;它總是對的,而錯誤總是人類的。”他接着指出黑格爾所做的實際上是試圖要建立的一個龐大的抽象系統來解釋不論是日常生活還是科學觀察中都可以簡單地直接假設的現象。對於歌德來說,黑格爾的主要問題是在他的邏輯學中試圖通過對存在的邏輯概念進行分析來描述整體的特性以及在他的現象學中對於感官所獲得的關於自然物體的觀察的升華,這對歌德來說是無法接受地忽略了作為科學的任務所應去理解的:生命的自然形式的發展,對於這種發展來說,主觀思維當然處於一個核心的地位,但也僅僅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鑑於黑格爾哲學在西方哲學界的影響,本文所討論的無疑是有關西方哲學史的一個重大議題。由於受到時間等客觀條件的限制,本文只能做些最基本的討論而無法進行更深入的展開。但是不論將來如何深入討論這個議題,本文所提出的基本點是不變的:黑格爾基於絕對理念信念所運用的半文學性的語言為他的哲學提供了很大便利,卻也是導致包括當時的叔本華,以及今天大多數所謂黑學家及普通哲學愛好者在內的研讀黑格爾的人感到困惑的一大原因。而本文對於這個現象的討論無疑可幫助更多的人更容易地理解黑格爾的哲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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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文中所引的黑格爾原文的英譯版:
一.Phenomenology of Mind(見前面參考【3】)
Φ 179.
Self-consciousness has before it another self-consciousness; it has come
outside itself. This has a double significance. First it has lost its own self,
since it finds itself as an other being; secondly, it has thereby sublated that
other, for it does not regard the other as essentially real, but sees its own
self in the other.
Φ 180. It must
cancel this its other. To do so is the sublation of that first double meaning,
and is therefore a second double meaning. First, it must set itself to sublate
the other independent being, in order thereby to become certain of itself as
true being, secondly, it thereupon proceeds to sublate its own self, for this
other is itself.
Φ 181. This
sublation in a double sense of its otherness in a double sense is at the same
time a return in a double sense into its self. For, firstly, through sublation,
it gets back itself, because it becomes one with itself again through the
cancelling of its otherness; but secondly, it likewise gives otherness back
again to the other self-consciousness, for it was aware of being in the other,
it cancels this its own being in the other and thus lets the other again go
free.
Φ 182. This
process of self-consciousness in relation to another self-consciousness has in
this manner been represented as the action of one alone. But this action on the
part of the one has itself the double significance of being at once its own
action and the action of that other as well. For the other is likewise
independent, shut up within itself, and there is nothing in it which is not
there through itself. The first does not have the object before it only in the
passive form characteristic primarily of the object of desire, but as an object
existing independently for itself, over which therefore it has no power to do
anything for its own behalf, if that object does not per se do what the first
does to it. The process then is absolutely the double process of both
self-consciousnesses. Each sees the other do the same as itself; each itself
does what it demands on the part of the other, and for that reason does what it
does, only so far as the other does the same. Action from one side only would
be useless, because what is to happen can only be brought about by means of
both.
Φ 183. The
action has then a double entente not only in the sense that it is an act done to itself as
well as to the other, but also in the sense that the act simpliciter is the act of the one as well as of the other regardless of their distinction.
Φ 184. In this
movement we see the process repeated which came before us as the play of forces;
in the present case, however, it is found in consciousness. What in the former
had effect only for us [contemplating experience], holds here for the terms
themselves. The middle term is self-consciousness which breaks itself up into
the extremes; and each extreme is this interchange of its own determinateness,
and complete transition into the opposite. While qua consciousness, it no doubt comes outside itself, still, in being outside
itself, it is at the same time restrained within itself, it exists for itself,
and its self-externalization is for consciousness. Consciousness finds
that it immediately is and is not another consciousness, as also that this
other is for itself only when it cancels itself as existing for itself, and has
self-existence only in the self-existence of the other. Each is the mediating
term to the other, through which each mediates and unites itself with itself;
and each is to itself and to the other an immediate self-existing reality,
which, at the same time, exists thus for itself only through this mediation.
They recognize themselves as mutually recognizing one another.
二.Science of Logic (見前面的參考【4,5】)
§ 134 Pure
Being and pure nothing are, therefore, the same. What is the truth is neither
being nor nothing, but that being — does not pass over but has passed over —
into nothing, and nothing into being. But it is equally true that they are not
undistinguished from each other, that, on the contrary, they are not the same,
that they are absolutely distinct, and yet that they are unseparated and
inseparable and that each immediately vanishes in its opposite. Their truth is
therefore, this movement of the immediate vanishing of the one into the other:
becoming, a movement in which both are distinguished, but by a difference which
has equally immediately resolved itself.
……….
§ 184 To
sublate, and the sublated (that which exists ideally as a moment), constitute
one of the most important notions in philosophy. It is a fundamental
determination which repeatedly occurs throughout the whole of philosophy, the
meaning of which is to be clearly grasped and especially distinguished from
nothing. What is sublated is not thereby reduced to nothing. Nothing is
immediate; what is sublated, on the other hand, is the result of mediation; it
is a non-being but as a result which had its origin in a being. It still has,
therefore, in itself the determinate from which it originates.
§ 185 'To
sublate' has a twofold meaning in the language: on the one hand it means to
preserve, to maintain, and equally it also means to cause to cease, to put an
end to. Even 'to preserve' includes a negative elements, namely, that something
is removed from its influences, in order to preserve it. Thus what is sublated
is at the same time preserved; it has only lost its immediacy but is not on
that account annihilated.
§ 186 The two
definitions of 'to sublate' which we have given can be quoted as two dictionary
meanings of this word. But it is certainly remarkable to find that a language
has come to use one and the same word for two opposite meanings. It is a
delight to speculative thought to find in the language words which have in
themselves a speculative meaning; the German language has a number of such. The
double meaning of the Latin tollere (which has become famous through the
Ciceronian pun: tollendum est Octavium) does not go so far; its affirmative
determination signifies only a lifting-up. Something is sublated only in so far
as it has entered into unity with its opposite; in this more particular
signification as something reflected, it may fittingly be called a moment. In
the case of the lever, weight and distance from a point are called its
mechanical moments on account of the sameness of their effect, in spite of the
contrast otherwise between something real, such as a weight, and something
ideal, such as a mere spatial determination, a line.' We shall often have
occasion to notice that the technical language of philosophy employs Latin
terms for reflected determinations, either because the mother tongue has no
words for them or if it has, as here, because its expression calls to mind more
what is immediate, whereas the foreign language suggests more what is
reflected.
。。。。
§ 273 The
infinite is the negation of the negation, affirmation, being which has restored
itself out of limitedness. The infinite is, and more intensely so than the
first immediate being; it is the true being, the elevation above limitation. At
the name of the infinite, the heart and the mind light up, for in the infinite
the spirit is not merely abstractly present to itself, but rises to its own
self, to the light of its thinking, of its universality, of its freedom.
§ 274 The
Notion of the infinite as it first presents itself is this, that determinate
being in its being-in-itself determines itself as finite and transcends the
limitation. It is the very nature of the finite to transcend itself, to negate
its negation and to become infinite. Thus the infinite does not stand as
something finished and complete above or superior to the finite, as if the
finite had an enduring being apart from or subordinate to the infinite. Neither do we only, as subjective reason, pass
beyond the finite into the infinite; as when we say that the infinite is the
Notion of reason and that through reason we rise superior to temporal things,
though we let this happen without prejudice to the finite which is in no way
affected by this exaltation, an exaltation which remains external to it. But the finite itself in being raised into the
infinite is in no sense acted on by an alien force; on the contrary, it is its
nature to be related to itself as limitation,— both limitation and as an
ought-and to transcend the same, or rather, as self-relation to have negated
the limitation and to be beyond it. It is' not in the sublating of finitude in
general that infinity in general comes to be; the truth is rather that the
finite is only this, through its own nature to become itself the infinite.
The infinite is its affirmative
determination, that which it truly is in itself.
文中所引的黑格爾關於絕對理念的原話的英譯版:
§ 1781
………..All else is error, confusion, opinion, endeavour, caprice and
transitoriness; the absolute Idea alone is being, imperishable life,
self-knowing truth, and is all truth.
[1] 信息守恆定律 URL:http://blog.creaders.net/murongqingcao/user_blog_diary.php?did=165970)
[2] On The Fourfold Root of the Principle of Sufficient Reason, Arthur Schopenhauer, URL:https://archive.org/stream/twoessaysschopen00schouoft/twoessaysschopen00schouoft_djvu.txt
[3] The Phenomenology of Mind, Hegel, URL: https://www.marxists.org/reference/archive/hegel/works/ph/phconten.htm
[4] Science of Logic, Hegel, URL: https://www.marxists.org/reference/archive/hegel/works/hl/hlbeing.htm#HL1_82a
[5] Science of Logic, Hegel, Infinity, URL: https://www.marxists.org/reference/archive/hegel/works/hl/hl136.htm#HL1_137a
[6] Hegel's Critique of Kant, by Sally Sedgwic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60
[7] Hegel's Preface: Reflection versusn Speculation, URL:
https://www.sunypress.edu/pdf/61376.pdf
[8]人們對於黑格爾對康德之前的哲學的這一態度的說法的一個重要的依據是黑格爾在他的《The
Phenomenology of Mind,PREFACE(URL:https://www.marxists.org/reference/archive/hegel/works/ph/phprefac.htm)》中指出康德的哲學體系是缺乏生命力的。
[9] Science of Logic, Hegel, The Absolute Idea, URL:
https://www.marxists.org/reference/archive/hegel/works/hl/hlabsolu.htm#HL3_824
[10]黑格爾哲學中的“概念”這個概念不同於我們一般所說的概念,可能是黑格爾哲學中最重要的概念,應該成為另一篇重要文章的主題。
[11]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http://en.wikipedia.org/wiki/Georg_Wilhelm_Friedrich_Hegel
[12] Hegel in 90 minutes, Paul Starthern, Ivan R. Dee, Publisher
[13]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http://www.iep.utm.edu/goethe/#H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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