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苞米的小男孩——故鄉鳳凰城( 7)
范學德 2016-03-01

十五六年前的一個夏天,我回國時參加了一次宴席,一起吃飯的人我大都不認識。我們在大飯店裡吃着,說着,笑着,碰着杯,為了嘗嘗鮮,又端上了幾盤剛出鍋的新鮮玉米,一看到它們,我的心立刻揪了一下,我想起了童年。
那年我也就大概七八歲吧,應該是六一年前後,那也是一個夏天,也是一堆剛煮熟了玉米,也是滿屋子的玉米香氣,但那是在一間舊屋子裡,我們家,那些玉米被媽媽裝到了一個大籃子裡,上面又蓋上了一條雪白的毛巾。媽媽對我和我二哥說,你們倆把它拿到綢廠那去賣了吧。大棒的,七分。小棒的,五分。 看到我那副饞死了的樣子,媽媽嘆了一口氣,說,嗨,孩子,媽知道你們饞,但六月鮮苞米能賣個好價錢,咱們家等錢用啊。等到苞米老了,媽給你們煮吃,管夠。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媽,我現在不想吃。 媽媽又嘆了一口氣說,好孩子,誰叫你們攤上了這麼個家來。媽沒能耐啊,連自家地里出的苞米,都捨不得讓孩子吃。 我和哥哥連聲說,媽,我們真的不想吃。
媽媽說,去把,賣完就回來。

我和哥哥抬着玉米籃子就走了,綢廠離我們家不遠,走十來分鐘就到了,我們在廠區和家屬區中間的空地上站住了,緊靠着馬路邊上,工人下班時會從廠子裡經過這兒走回家。 我和哥哥蹲在筐子前,低着頭,誰也不好意思叫賣。隔了一會兒,哥哥捅了我一下,說你倒是喊哪。我可憐地說,你喊吧。哥哥下命令了,你先喊。看看哥哥,我把嗓子掖在嗓子眼裡,低聲地開始叫賣了,賣苞米啦!快來買啊,剛煮熟的苞米,六月鮮! 過了一會兒,一個大人走過來問,這苞米怎麼賣?我和哥哥搶着說,大棒的,七分。小棒的,五分。他買了兩棒小的,給了我們一毛錢。 看到手中的一毛錢,我高興極了。一毛錢哪!可以買一個作業本和一隻鉛筆了! 
我叫賣的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快來買苞米啊!剛煮熟的,六月鮮!幾個工人的孩子拿着錢跑過來,這個說,我買一棒小的。那個說,我買一棒大的。他們都不講價,拿起苞米就走了,一邊走,一邊啃苞米。看着這些和我年紀相仿的少年啃苞米,我低頭咽下口水。又想,市民戶口多好啊,長大就可以當工人了。可我,只能是農民。 就難過了一下子,馬上,又有一個綢廠女工走過來,她在籃子裡翻了好幾下,挑出三棒最大的苞米說,這三棒我全都買了,能便宜點嗎?我看看二哥,二哥看看我,我們還沒說話,她又說,哎呀,小孩,你們怎麼這麼磨蹭,就兩毛啦。我們低聲地說,好吧。 不到一個小時,二三十棒玉米全都賣完了,數着手裡的錢,一毛的紙錢,五分的、兩分的、一分錢的硬幣,心裡高興壞了,這下子可好了,我可以買新本子了。要是媽媽再獎賞我一下,給我兩分錢,我就可以到老爺廟的小書攤租本小人書看看了。回家的路上我一再想,我是租“楊家將”看呢?還是“岳飛傳”? 2014.9.10 
附錄:那天赴宴後,我寫了一首自由詩,記錄了當年的感受。詩的下半部寫到:
。。。。。。
快來買啊, 新鮮玉米 剛煮熟的。 大棒的,七分。 小棒的,五分。 賣玉米嘍!
叔叔,買一棒吧 不能再便宜了, 才七分錢. 阿姨,不 四分錢,我媽不讓我賣.

賣玉米嘍! 快來買吧! 媽媽還沒有攢足 我們開學時要交的書本錢 姐姐的衣裳破了, 我還沒有秋天的的長褲子 家裡的鹽快光了,糧袋子裡 只剩下幾把高粱米。 
快來買苞米嘍 老師還要我們學雷鋒,唱 “我馬路上,撿到一分錢 交到警察叔叔手裡面。” 可我怎麼也撿不到一分錢 。 小哥哥,你也買一棒吧, 你系的紅領巾真鮮艷。 黃書包上的紅五星 金光閃閃。 賣玉米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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