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學德
尤勇是中國青年畫家中的佼佼者,我們相識有五六年了,以往每次到北京,我都爭取走進他的畫室,半開玩笑地說:“看一看大師的作品,沾點仙氣。”
但今年年初到他家,我最想看的卻是他母親的畫。在我心目中,她是一個天才,繪畫天才。
她叫程愛琴,人過五十,已經退休。
聽尤勇說,愛琴阿姨這幾個字,在溫州話中發音為“A匠妮妮。”
這也很妙。


幾年前我就見過了愛琴女士,一看就是典型的中國女性,賢妻慈母型,人和和氣氣的,慈容,江南女子,溫文爾雅。去年到尤勇家,我還吃過她親手燒的菜,她是溫州人,菜燒的又鮮嫩又清淡,我特別喜歡。
但我沒想到也沒聽說她也會畫畫。就連尤勇也不知道他媽媽會畫畫,而且畫得那麼好,大器晚成,一出手就非凡,以至於媽媽畫了四個月後,兒子驚嘆:“我媽可能是個天才。”
要知道,尤勇從小就開始畫畫,畫了二十多年,且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又深得楊飛雲、陳丹青等大家的賞識。而他媽媽從來沒經過繪畫的專業訓練,也就是去年的4月29才開始畫出第一幅水彩:《康乃馨》。
(我人在外地,資料都在家裡,但這兩天還是努力把這篇文章寫出來,就是為了祝賀程愛琴繪畫一周年。)

去年四月底,我在尤勇的朋友圈上看到了他媽媽的畫,眼睛立即一亮,哇,好氣象,從容,大度,華貴。就像程顥詩中所說的那樣:“望花隨柳”、“雲淡風輕”。
從那時就有了一個心願,親眼看看程愛琴的原作。
那天我摁響了尤勇家的門鈴後,正是他媽媽開的門。
尤勇出去接我,我們錯開了。


我一進門,就看到愛琴的一幅畫正在畫架上,還沒有完成,是寫生的。
我看看實物,看看畫作,止不住地讚嘆說:“看來你真是個天才,一畫就畫的這麼好。”
愛琴忙不迭地說:“謝謝范老師誇獎。我不過是剛剛學畫畫。還不知道怎麼畫。”
我說:“幸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也許就束縛了你的天賦。”

我想看看程愛琴的原作,但它們都放在了一個抽屜里,怎麼也打不開。
愛琴說:“等尤勇回來吧,他能打開。”
果然。尤勇回來後動了幾下,就打開了。
我趕緊看畫。
愛琴說:“范老師,你就在這裡吃午飯吧。”
我也沒客氣,立即答應了。知道又要享口福了。




但更美的是眼福。
一幅幅水彩畫佳作就在眼前,我邊看邊對尤勇說:“如果說你媽是天才,有人會覺得有點誇張。但她絕對是才女,太有天份了。以前從來沒畫過畫,一畫,就成了一張畫。這個是學不來的。看到你媽畫畫了,你教過她嗎?”
尤勇搖頭:“從來沒有。”
愛琴也接上話了:“叫他教,他也不教。”
尤勇說:“我就負責給我媽媽買顏料。”
原作比照片上的更好看,我邊看邊說:“不敢想象。”
尤勇也說:“我也不敢相信我媽媽會畫畫。”
就連陳丹青看了都驚訝。甚至說有的畫該收入藝術館。
說起來簡直都有些可笑,程愛琴即使退休了,也沒想到要畫畫。但尤勇有時出國看畫展,有時下鄉寫生,為了怕媽媽在家裡孤單寂寞沒事幹,就讓媽媽畫一下畫。就這樣,她就畫了。


2018年4月14日,程愛琴第一次寫生畫的響鈴草。
4月29日,畫出了第一幅水彩:《康乃馨》。
就像武林小說描寫的那樣,是不是武林高手,一出手就知道。武林如此,畫壇也是如此。
愛琴的第一幅畫就是這樣,一入眼,一股華容婀哪的氣息就撲面而來,但這華貴毫無奢華之氣,它是內在的,單純,素樸,大度,簡明。一朵朵小花都飽含着深情,這深情不是熊熊烈火,而是一池春水,水平如鏡,靜水長流。
花乎,人乎?
花之魂,人之靈。

四月底,程愛琴又畫出了一幅畫:《瓶子與梨子》.
一看到畫,我就笑了,要是不知道畫者的年齡,還會以為這是小女孩畫的畫,那麼直接,雅氣,可愛,花瓶上的小魚、小鳥、和其他所有的小物件,都微微變形,沒有一物方方正正,踏踏實實,粗看起來,正是小孩子看世界的形狀,一切都是活的,都在飛。
它們帶着顏色在飛,顏色也很簡單,單純,粉色、黃色、淡藍色,灰白色,這一色是這一色,那一色是那一色,色與色之間,沒有過渡,從這塊直接就到了那塊。
梨子和碟子,也是如此。整塊或者說整團的一色。



這也是小孩子的顏色啊。
在他們眼中,顏色是成團成片的,一個整體。
但正是在這塊狀或團型的一色中,透露出單純,有點笨拙的單純。
“雲淡風輕近午天,望花隨柳過前川。”也許就是這個境界。

我問愛琴:“你的眼睛對色彩為什麼那麼敏感?”
她說:“我刺繡好多年,主要是負責給他們挑色。連工人都喜歡我,說我顏色看的特別細,顏色搭配得好。”
我說:“哇,怪不得會這樣,看來,(......)為你準備了這麼多年。刺繡講究顏色搭配,而繪畫說的是節奏,其實,也就是色與色之間的對比,過渡。你這些畫,粗看一團和氣,細一看,小花的點點之間,又有微微不同,過渡得非常順。”
愛琴說:“我的形畫得不准。”
我說:“千萬別准了。要是像美院畢業的學生畫的那麼准,就失去了童真。我看過許多小孩子畫的畫,外在的形狀都不太準,但內在的形卻非常準確,就是那一花一木的靈魂。”



程愛琴說:“我就是喜歡畫畫,一畫,就挺開心的。也沒想什麼。”
我說:“也許正是開心,純粹的愉悅,才使你的畫流露出一種單純的氣息,自自在在,從從容容,輕輕鬆鬆,歡歡喜喜。用哲學的話來說,就是沒有功利心,既不求利,也不求名。”
就連我這個看畫人,看着一張張的畫,心中也充滿了愉悅。

這一次,我特別想看程愛琴10月18日畫的一幅畫,桌椅與狗。
最初我在尤勇的朋友圈看到這幅畫時就驚訝不已。太酷了。造型、色調和意境,都美。特別是那紫色的格調,真是高貴。
我看了好久。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被震住了。



我跟尤勇說:“你媽媽應該有一個畫展。”
尤勇說:“等等吧。讓我媽再多畫一些。”
最近我聽朋友說,中國油畫院要為尤勇舉行一個個展,這在我預料之中。我想的是什麼時候會有一個程愛琴畫展。
也許到那個時候,人們說罷美國有個會畫畫的摩西奶奶後,也會說到中國,說中國有個愛琴阿姨。
2019.4.27草就於美國休士頓
2022.4.26 修訂於芝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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