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蛇戀 (by 蒲松鶴)
天津小站,原退海鹼地,蕞爾之澤也,然頗藏龍蛇,成一時風雲。先是李鴻章奉慈禧命修京津水利,乃遣所轄淮軍盛字營之周盛波、周盛傳兄弟屯兵種稻,即今之“小站稻”也。後袁世凱練兵來此,至洪憲復辟身殞,其後北洋政府四總統,九總理皆出此軍。鄉民亦多淮軍棄甲就居者,故民風悍勇,尚江湖風。
有張慶者最為眾聞,因不阿忤權貴孫某,乃隻身赴閩行賈避禍,遇雨宿荒廟,見敗垣之側,一銀蛇苦鬥二狐,狐漸得機。慶素恨欺寡者,遂拔槍斃狐,蛇因傷重亦死。近視之,長可五尺餘毒蛇也,頭生紅冠,固非凡物。俄又一蛇至,色黑而略小,伏悼其上,狀甚纏綿。慶不忍,甫霽即出,就坡坍處掩死蛇。已而黑蛇似不舍,慶戲問曰:“卿願隨吾去也?” 蛇翹首似頷,慶固膽勇,竟忘其毒,遂提置褡褳中而歸。
火車北上行晝夜,始過黃河,廂供夜餐,慶忽思黑蛇,得無飢餒乎?亟啟褡褳,不意蛇搖頸直齧其喉,慶驚起,旁座一女,從容揮臂攔擊得免,於是眾客大嘩,慌急間,蛇已逃落窗外。
慶遜謝已,女自言閩人,居處素多蛇,故不為懼。更問所之,乃知欲往天津塘沽尋親。慶感救命之恩,自任偕行為導。至則戶在人非,詢及鄰舍,言亦不詳。女更蹙眉愁楚,慶請同歸小站,再細探查。女無奈,終可其意。
不覺月余,每同訪街鎮,慶見女纖眉俊眼,腰肢如柳,遇急難行事機敏,且善槍法,出槍疾准,漸生愛慕。一日酒醉,乃牽女手,盡告衷情,求結燕好。女泣不可,亦不言其由。正款曲間,家人奔入急報:仇家孫某,知慶歸而不甘,竟誣以拐帶女眷,自引鄉警搜拿。慶大驚,自忖此番其意不善,躊躇未已,女凝眉曰:“斬草不除根,久必生蔓。不如除之。” 慶然其識。亟命家丁荷槍伏門內,自與女提槍出,逆孫及鄉警於道。孫見女冷笑曰:“吾正疑有拐帶情事,今果然矣。” 語未竟,女嘬口噴銀刺一枚,正中孫頰,初猶不覺,忽墳起如瓜,痛嗥而仆。慶已出槍直射,斃警首,余皆奔散。蓋時當庚子事變,小站地僻,官匪雜集。孫荼毒鄉民久,聞其死皆快。官亦不究。
事已,慶再訴傾慕,女始曰:“妾初不肯,畏君有僥倖之心。實與君言,我非豆蔻。君若不嫌新寡之身,妾願同生死。” 後舉一男,夫婦愛如拱璧。年余,共立庭中觀小兒學步,女忽泣曰:“妾心有一事,向不敢言,今見君有愛子之心,始敢盡言。我,蛇也。君不記荒廟之黑蛇乎?” 慶閉目皆如昨日。女徐曰:“君若憎以非類,妾當自去,幸留一塊肉為君嗣。” 慶曰:“婚姻矣,子嗣矣,誰為非類?今願與子同歸。” 女始大哭。已,復狡黠問曰:“若君早知為蛇,尚留妾乎?” 慶初怔然,即笑曰:“留。” 女譏其謊,以指輕刮其頰,驀見樹邊小兒跌仆,二人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