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重疊金明滅”的分歧
讀古文常有難解之處,例如一個“騷”字研究了几千年,至今還有不同理解。“五十年來讀一詩”是常見現象。溫飛卿的“小山重疊金明滅”句,就是這樣的例子。
將詩中的小山解作屏風,比較流行。 少時學詩,語文老師就這樣解釋。最近看到几本唐宋詞選,還是這樣解。
引起疑問,緣于葉嘉瑩的一次講座。葉是相信屏風一說的,不過講課時她提到了另外一些解讀,其中將小山解為眉毛一說對我觸動較大,聽來比較符合原詩上下文的情景。以后斷續追蹤各家解讀,才知溫庭筠小山句的解讀,在詩詞專家之間也是未決的懸案。
以屏風解釋小山一派,早有唐圭璋,朱東潤等文史大家,他們的觀點又有更早的清朝許昂霄的“小山,蓋指屏山而言”的解释撑腰,葉嘉瑩的解釋“无一字无来处”。
眉毛派的領袖,首推一代詞宗夏承燾,他的根據是古時唐明皇曾為女子制定了十種眉毛式樣,其中有小山眉,遠山眉,三峰眉等等。讀了夏老的解釋,覺得其中三峰眉可用來解釋“小山重疊”的含意。
偶讀散文家汪曾祺文集,看到他批評屏風派的看法不合情理,而指出他的大學老師沈從文另有高見。 沈先生是知名的古代服裝專家,他認為小山是指古代婦女戴在頭上的金屬梳子。即使今天,仍然常見到女子戴梳子為裝飾,以今證古,沈先生之解也成一家。
對溫詩的理解似乎未有盡頭,最近又讀到有人將詩中小山比作女人的髮髻,而這種用法在古文學中確實有不少先例,又多了一家之言。
我国古贤早已發現“詩無達詁”现象,“詩多義”甚至是好詩的標志。西方文人“有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漢姆萊特”之嘆,也可以比较詩多義的理论。 現代讀者反應文評,認為讀者閱讀作品過程是個再創作的過程,所以有“作品大于作家”現象,即讀者的反應往往超過作家的意圖,有時甚至相反。由此出發,對詩文的多義多解就不必困惑,應該當作一種境界。溫卿作詩時必有自己的含意,后人解讀不斷,應看作詩意豐富,引人入勝。眉毛,髮髻,梳子,屏風,啟發美感即可,詩以情為上,義理的思辨就留給訓詁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