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阎著《大国领导力》断想

普列汉诺夫写有一本书《论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中国名学者阎学通近作《大国领导力》似乎在重写这一主题。从他本人写的简介来看，他的著作进步不多。

阎学通从国际关系角度研究帝国兴衰，提出帝国的崛起、维持和衰落的决定原因是领导人的决策力，而不是国家制度，也就是”人的因素第一“观点的另一次运用。

”过去讨论帝国的兴衰，讨论较多的是霸权的衰落。保罗·肯尼迪著作《大国的兴衰》里说，如果大国过度扩张，国内的经济实力支撑不了扩张，造成资源过度消耗，国家就衰败了。但这个理论不能解释，为何许多不过度扩张的国家无法崛起。还有学者认为，霸权的兴起是制度决定的，比如说欧美霸权兴起是因为民主制度，古代秦国的兴起靠的是法家法制。可是历史上，搞法治也强大不起来的国家不在少数，用了民主制度也没崛起的国家比比皆是。不管是崛起成功，还是帝国衰败，单靠一个制度因素解释不了国家兴衰。“

但阎本人力图找一个单一因素来解释大国的兴衰。“如果崛起国保持住这个因素，就可以不衰败。霸权的维持，靠的是什么因素？秦始皇利用强权进行大规模向外扩张，国家一下强盛起来，但它没能维持多少年，帝国就倒塌了。继承秦国的汉朝也是个大帝国，持续好几百年，因为它采取的方法跟秦朝不一样。秦朝是霸道，汉朝重王道。借鉴中国古代思想，在治理国家和处理国际关系中，都有“王”和“霸”之分。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想强大，不想衰落。在不同的社会文化背景下，国家的目标都一样想强大，但采取的策略则不同。不同的策略所带来不同的命运。”

- 但是秦汉的不同命运在于策略还是领导人的能力？策略和制度的区别何在？这是阎学通的一个矛盾之处。

他又说”二战之后，制度主义在政治学占主导地位。福山写的书《历史的终结》，认为自由民主制度和意识形态胜过其他的制度和意识形态，历史终结了，自由民主制度的主导地位将永久性存在下去”在阎学通看来福山不太理解历史：“人类过去几千年都不曾有一种制度几千年不变，也没有哪一种制度能够在将来永久不变的。”

- 这是不是在说制度主义还是起作用的，只是需要与时俱进，制度有新旧之分而已？这又是一个矛盾。

”崛起、维持、与衰败是大国兴衰的规律。我借鉴中国古代有关领导的思想，将“领导力”作为决定大国兴衰的关键因素。如果领导选择的策略是合理的、符合时代的、进步的，国家实力就会因此增长变快，同时与邻国关系变好，得到更多的国际支持，国家就慢慢地强大起来了。这就是得道多助。

倘若采取王道的策略，国家得到国际社会支持越多，领导地位维持的时间就越长。衰败是因为国家不采取王道的策略。国家领导更替，新领导是强权或昏庸型的，国家丧失国际支持，国力发展比别人慢，国家就逐渐衰落，国际主导权逐步丧失。这样可以解释，为什么历史上几十个帝国，都有兴起，持续，衰败三个阶段，但持续的时间长短不一样。

过去国际学术界强调的是制度决定论，把制度作为国家强盛与衰败的根本性因素。然而，古代帝国的制度在兴衰过程中变化不大；到了现代，大英帝国、苏联和美国，它们在制度基本不变情况下，也有兴起，维持，衰落的变化。

同一个制度下的国家，既能兴起又能衰落，因此制度起不了决定性作用。制度是有权的决策者们创造的和改革的，所有的制度都是人操作的，没有人操作的制度是不能发挥作用的。在制度基本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奥巴马下台特朗普上台后，美国的制度就发挥不出来过去的优势、功能和效果。  “

-- 这里的矛盾是不符合简单的一分为二，合二而一的辩证关系。人之初，中国就讲究规矩和方圆，中东就有汉谟拉比法典，罗马以罗马法著名，秦始皇车同轨，书同文，人同伦， 制度和历史同步就是人类进步的原因，领导力就在创造制度。

阎学通认为软实力的核心也是领导力：”在这里不得不提“软实力”和“巧实力”两个概念。约瑟夫·奈界定的软实力是吸引力，来自制度、文化和政策。而我认为其构成要素是政治和文化，但政治要素的核心是政治领导。美国在制度、文化都不变情况下，特朗普上台提供了一种新的政治领导，美国软实力就大规模下降了。“

”由此可知，制度和文化都不起决定性作用，其原因是，这两者的作用完全取决于政府如何运用制度和文化，因为政策是由政府制定的。后来，奈又发明了“巧实力”的概念，这个概念包括了政策。巧实力包含了政策，软实力也有政策，二者重叠了。其实所谓“巧实力”不过是政治实力中的决策要素，而政治实力又是软实力的构成要素。

所以我和他说，软实力核心应该是政治和文化。这里的政治是操作性的，这其中政治主体是指决策者，即政策制定者。政治领导力是指决策者运用文化。而文化的概念分成三个层次：精神、物质、和制度。政治领导力可以操作文化的物质、制度和精神三个层面，它等于用一个因素解释了大国的兴起，持续时间长短和衰落。“

”美国在制度文化不变情况下走向衰败，是因为特朗普的道义标准太低了。他做出承诺也不履行。他说每一句话，根本就不在乎这句话是真是假。拜登上台后，美国盟友会担忧，万一美国四年后再上来个特朗普第二，他们该怎么办。”

”这本书从理论上解释了大国的兴起，持续和衰败现象背后的规律，从学术角度来说，对制度主义挑战很大。“对于中国，则是对经济决定论提出挑战，因为《大国领导力》是政治决定论，经济发展、科学技术进步速度的快慢是政治领导决定，这和经济决定论的论述不同。“   

- 制度主义是经济学家高斯提出来的，认为市场经济不是自由贸易就可以提高效益，交易和生产都有成本，都需要制度保障才能获利。以后制度主义才发展到政治界，例如亨廷顿的名句：宁可不自由而有秩序，也不可以有自由而无秩序；到了邓小平就是稳定压倒一切，和毛泽东的不断革命大有区别。 制度可以说每时每刻都起作用，就像钟表夜晚也在计算时间。制度有大中小的层次，策略和制度之分是人为的；领导力在很多方面表现为制定制度，执行制度；1月6日美国国会的暴动，就是因为警察，军队，政府的制度互相矛盾，没有领导人及时出来指挥而闹大。  制度离不开领导，领导离不开制度，这才是事实。阎学通否定制度单一论，又提出领导力单一论，是书生之见。

阎的研究直到特朗普上台的表现：”第一，这本书是2018年完成的，当时依据的材料只能到2018年上半年。其实刚好能够控制好变量。当时特朗普上来执政只有六个月，美国软实力就下降了，那时美国的制度、文化、军事实力和经济实力都没发生变化，唯一变量是领导人。“ 

- 六个月时间美国制度是不会革命，但是特朗普的大批行政命令是不是制度？比如他下令修墙，禁止非法移民入境，是否也是制度？

"拜登面临的国际社会和四年前有了很大的变化，原因是过去特朗普的政策导致国际社会对美国的信任下降，战略信誉也就下来了。现在拜登要重新承担起世界领导责任，国际社会必定将信将疑。在特朗普执政时期，美国和盟友的双边关系跟传统贸易关系遭到了破坏。接下来拜登要想恢复关系，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建立信誉需要长期不变的行为，破坏起来很容易。"    

- 那么拜登的个人领导力并不能短期改变“特朗普对美国制度的破坏”，等于说领导力的作用也是有限度的。

阎学通10年前大谈军事解决统一问题的好处，并预言台海战争即将爆发，结果失算道歉。 他现在回到学院，在国内国际战略界仍是明星。  希望领导人对他们“兼听”即可，有时“百无一用是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