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與黑》500多頁,只記得一句話了:小說中談政治,就像音樂會中一聲槍響;但不談政治。就不是18世紀末的法國人了。 藝術家理想是Arts for Ast's Sake 為藝術而藝術。但大革命時代,文藝和政治實難分開,法國大革命,文化大革命都是這樣。 毛澤東這樣的職業革命家,影響全社會的生活命運,人們評論他的詩歌不可避免政治批評。政治立場不同,評價就不可調和,有的上天,有的入地。
但政治批評,畢竟不等於藝術批評。評論他的詩好還是不好,是藝術價值的事,讚揚和批評,要區分從政治出發還是藝術出發,政治立場不應介入詩歌好不好的問題。比如他的詞作《沁園春》,作品擺在那裡,中國詩論幾千年,非常發達;西方的文學評論POETICS,也從希臘羅馬時代就有了,詩歌好還是不好應從詩藝的標準出發去評價,才是客觀的。 如“江山如此多嬌”之句,和唐詩“黃鶴一去不復返”類似, 雖然用語簡明直白,但是符合詩論的意像IMAGISM,便流傳普遍。 當然藝術無法和科學那樣精確,錢鍾書認為“宋詩有唐韻,唐詩用宋風”,就是這個意思,各有千秋,今人和李杜相比很難判高低。 美學講究”這一個“,就是每個成功的作品都是獨特的。希臘悲劇和史詩後代不能重複,唐詩宋詞不可超越,都是這個原因。
個人多讀這首毛詩:暮色蒼茫看勁松 亂雲飛度仍從容。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 這首詩文革中政治化嚴重,記得學校有一個群眾組織以“在險峰”命名。不過我的經歷,是因為眼前有景談不得,感到毛詩近似一些。
文革中,我兩上廬山。一晚信步走到一片懸崖前,看見一排古老的柏樹林,密不透風猶如長城。當時暮色深沉,已和樹木顏色混成一片。走到樹前,看到樹身的紋理十分蒼勁,曲折的線條,好像傳遞着歷史的密碼。當時就在樹前愣住了,心裡感受極多,大概是對比山林自然的永恆平靜,和文革中人間的多事多非,但無法表達。只好念起“暮色蒼茫看勁松..." 幾十年了,當時的山嶺,懸崖,暮色,老樹的圖景反覆憶起,想寫首詩抒發感受,就是寫不出來,只有念念毛詩。 毛的這首詩,藝術上其實平常。 暮色蒼茫看勁松-- 缺乏突兀引人的開篇氣勢; 亂雲飛渡仍從容--亂雲飛渡四字還好,但整句平淡; 天生一個仙人洞--這句有盪開一筆的感覺,但用典不如黃鶴詩含義深; 無限風光在險峰--意像不夠生動。
由此,聯想到現代文論有”作品大於作家“的看法,發展到”讀者反應“理論,認為讀者以自己的心理在閱讀中創作出自己的獨特體驗,學界並發展出一大套”接受美學“的理論,認為寫作只是藝術的一半,另外一半是讀者在接受作品信息過程的感受。 讀者的作用是很大的,” 江山如此多嬌“,”黃鶴不知何處去“,這些簡單句為什麼有那麼長久的魅力,與廣大讀者的心理再造大有關係,也是寫作成功的秘訣所在。
讀者反應必然是多樣的,對於毛詩評價自然不同,不像文革可以徹底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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