衲子與八大山人的奇遇 范學德
一、“衲子書畫藝術展”與八大山人 模仿一句流行詞,你要是不看這些畫,就不是中國人。瞎掰。其實,不是華人的一些藝術愛好者,也會喜歡看它的。畫是要被看的,也許,自娛和小兒塗鴉例外。不過,有的父母恰恰把小寶貝的畫視為珍寶,裱好,或裝進鏡框,放在客廳內,向客人介紹時,仿佛藝術館內的講解員,介紹一幅世界名畫。 既然被看,那觀者就不分男女、老少,古今與中外。說到古,是說那些逝者也借觀者的眼光看,因為諸多觀者正是借着死去的大師們的作品,建構了自己的眼界,也就是說,能看出東西,品出味道。 於我來說,2026年第一看,就是衲子的作品,但不是看原件,而是圖片、視頻。我非常想去現場,但有閒,卻沒有有錢,只好望洋興嘆,太平洋。


但還是非常開心,因“衲子書畫藝術展”是八大山人紀念館展出的,位於南昌。八大,是衲子追慕的先師。於是,108幅作品在那裡,就是被朱老師看着,檢查作業,從早到晚。而108這數字,正與梁山好漢數目相同,土匪,雄性加雌性。八大看後想必是一笑,孺子可教也。四百年後我們在此相遇。南昌,正是我的出生地。你是北京哪個胡同的? 今年是八大山人誕辰四百周年,衲子能以這種方式與恩師神交,實乃三生有幸。 我亦有幸看到了衲子的許多新作品,這些舊作以往大都沒展過,於我就成了新作。說百看不厭有點誇張,我數學不好,查不了那麼多數,但真是看了又看,有些甚至刻在了腦子裡,撥動神韻、蕩漾逸情。 二、“斜風細雨不需歸”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帕斯捷爾納克說到,好詩應包含三個基本原則,或者說,藝術邏輯:瞬間中的永恆、變形中的真實、繁複的精簡。這其中表現出的永恆、真實與精簡,正是所謂的詩意,加遠方。詩如此,繪畫和音樂亦如此。 衲子的畫作撲面而來的,正是這盎然的詩意,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濃濃的氣息,帶着清淨,墨香。

比如,他那一幅題字“斜風細雨不需歸”的圖中,幾隻魚兒,正游着,朝向不同方向,不見一滴水,也沒一朵浪花。但魚身凸凹,點點塊塊,正是好花兒風中舞,恰值圓月天。魚寶寶們身子斷斷續續,濃濃淺淺,黑黑白白,如水草,如仙草,伴着黑花兒開。 看着看着,魚兒成了心中花,意中草,風隨花姿斜,雨入魚骨細,且行,且止,且低吟。
三、我成了那樹下的坐者
那一幅題字“竟日春樹下坐”,粗看並無一樹,只是一根花枝,是梨花吧?它微微傾斜,幾簇新葉似花,剛剛被春夢染過,朦朧,散淡,飄柔,向東,向西,全無一點定數,競自由。

再細看,豎寫的題字竟成了大樹幹,歷經百年風霜雪雨後,雖扭曲了,依舊堅韌,厚重,承載着不死的勃勃生機。區區六個漢字古老,淡淡一條花枝清秀。一重一輕,一拙樸一靈動,相對相離,相輔相成。 一看再看,凝思,祈禱,漸漸地,我成了那樹下的坐者,那花,那字,成了一段情思,深沉而又輕靈,簡潔而又豐盛,帶着不斷出新的鮮活,在自由的天地中欣慰一笑。
四、厚重濃郁之氣 至輕需至重幫襯,疏散當以濃密呼應,這樣,在造型上才有精微而又廣大之境界。衲子的畫作,散淡清和的氣象比較容易看出來,但厚重濃郁之氣,會被忽略。記得在前年看過他的一幅墨荷,長長的橫幅,一看,我就立即想起了魯迅的名句:“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無數荷葉,在浩蕩的宇宙中,唱着墨色的哀歌。 如衲子所說,當簡則簡,當繁則繁。 這一次我看到了一個豎幅,無數荷葉擠成一團,幾朵荷花,小臉都被擠出了紅暈,條條,塊塊。我第一反應,這要是患有密集恐懼症的人,看了一定會驚叫:“天哪!”我則,拍腿叫絕,大手筆。真真是縱情揮灑、恣肆汪洋、散發弄舟。

我仿佛又見伊瓜蘇大瀑布。就在一塊巨石前,從不同方向跌下來的激流,彼此衝撞,瞬間向四面八方迸發 ,無數白花綻放。衲子畫中的荷葉與荷花正是如此,墨流從天降,墨湖決口,它們猛然撞到一起,向東南西北狂奔,帶着墨淚,成條條激流,奔涌,狂瀉。多少激情化作東流水,西風勁吹。 也許,那就是起初,混沌,黑乎乎的一團。大爆炸,黑色氣息,成一線線,一條條,一片片。“要有光”,白光,暗紅色的光,分割,穿插,滲透,亮了這裡,那裡。於是,一團就是一個小宇宙。合在一起,就是一個星球,它的名字叫地球。

五、“南山峨峨” 現在流行說上帝視野。不久前去德州休士頓,參觀太空中心,裡面有宇航員安德斯拍攝的著名照片——“地球升起” (Earthrise),他後來說,從太空遠處看到的地球,就像一個脆弱的小藍球。我看衲子的“南山峨峨”這幅畫,一下子想到的就是視角問題。畫中的人,小小的,坐在地上,眼前的石頭就足以障目。衲子印章更小,是畫中唯一的艷色,而南山兩個字,墨色,比山還重。於是乎,大字成畫,與山並立,成群山,人,成了南山的一部分,一塊石頭。 是表達司空圖所說的“歡樂苦短,憂愁實多”嗎?還是王之渙的“念天地之悠悠”?我看來看去,看不出憂愁,也看不到空無,只有山,字是山,山是山,人也是山。將他們貫通一起的,正是孔子對堯的讚頌:“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 唯山為重。厚重、深重、莊重。是故,仁者愛山。 1923年,英國著名登山家馬洛里在美國巡迴演講,主題的關於珠穆朗瑪峰的探險。期間,一位《紐約時報》記者問他:“為什麼想要攀登珠穆朗瑪峰?” 他的回答成了千古名言:“因為山在那裡。” 這也許可以解釋衲子畫南山的畫——“因為山在那裡。”用哲學一點的語言來說就是我是山,山是我。 其實還有許多話要說,但該止筆了。畢竟這一切都是神遊,看圖片和視頻,而未親身走進八大山人紀念館。因此,也就有了個期盼,有一天與這些繪畫作品相遇,但那時則不需要說什麼了,靜觀,沉醉,祈求。 2026.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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